何中风拽着马旭的白大褂领口,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勒得马旭脖子上的软肉泛出两道红印子。
示教室里连台式机机箱风扇转动的嗡嗡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我……」
马旭两只脚尖勉强挨着地砖,后颈的虚汗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淌,内里的棉质短袖早湿透了一大片。他舌头打结,干瘪的嘴唇嗫嚅半天,嗓子眼像是被一把沙子堵死。
「回答我,你敢不敢接?」
何中风把脸压过去,唾沫星子喷在马旭眼镜片上。
「平时排班挑肥拣瘦,重症病人往急诊二线推,抢救记录拖到第三天才补!现在省院专家和院领导合力把人从阎王殿拔出来,你在背后编排院里造神?」
何中风手上猛然发力,将马旭整个人往后一推。
椅子脚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尖叫声,马旭跌坐回去,后背撞在靠背上,闷哼一声,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你不是觉得容易吗?你去缝一个试试!」
何中风指着他的鼻梁,嗓门穿透了隔音木门。
「那是变异肝动脉!一根细管子薄得跟层纸一样,碰一下就破!刘崇礼在省里当了二十年一把刀,他下台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衣服都能拧出水!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阴阳怪气?」
旁边坐着的两名年轻住院医把头埋进胸口,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大腿裤料,连大气都不敢喘。
何中风从公文包里抽出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温水,喉结滚动两下,胸膛起伏着,恶狠狠瞪着马旭。
「还有,上周我姨夫骑电动车摔断锁骨,面部大面积撕裂伤,是你值班吧?」
马旭脑子里一片浆糊,听到这话,眼神呆滞地擡起头。
「你当时怎么跟我姨说的?你说脸上的伤口深见骨膜,急诊处理不了皮内精细减张,建议转整形外科,光缝合费就要两千多块钱自费!」
何中风把水杯重重墩在桌上。
「后来是谁接的手?是林渊!当时大半夜十二点,小林刚从红区抢救完一个重度有机磷中毒出来,硬是坐在清创室里,拿着小圆针、七个零的美容线,给我姨夫整整缝了一个小时!」
何中风深吸了一口带着消毒水的气味,伸出食指在桌面上重重扣动。
「前天我陪我姨夫去省中医院拆线,人家整形外科主任戴着老花镜看了五分钟,当场问这是京城哪个专家缝的皮内无缝线!人家原话讲,这创口皮下张力释放得干干净净,对合平整到微米级,长好后疤痕增生几率几乎为零!」
何中风冷笑一声,目光横扫全场。
「老子在医务科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钻营货色没见过?自己手艺糙得像杀猪,还不许年轻人冒头!今天这番话,要是再让我听到一句从急诊科传到行政楼去,马旭,下半年的中级考核和主治处方权,你别指望能顺顺当当拿下来!」
说完,何中风抓起桌上的记录本,拉开木门大步跨了出去。
门板在弹簧作用下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示教室里两个小住院医像是逃难一样,抱起桌上的病历本,脚底抹油,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马旭瘫坐在转椅上,脸色青白交替。他擡手擦了擦额头,手背上一层油腻腻的冷汗,整条右臂都在不自然地抽动。
他想把白大褂领口理正,可手指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
门外的大厅里,分诊台的调用铃已经尖锐地响了起来。
林渊站在抢救大厅的正中央,没有去管示教室里散出来的动静。
他面前的病床上,正躺着一名六十二岁的急性前壁心肌梗死患者。老汉脸色灰败,双手死死抠着胸口的衣料,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监护仪上的心率每分钟跳到一百三十多次,频发室性早搏。
「林医生!胸痛持续两个小时,心电图V1到V4导联ST段擡高零点四毫伏,肌钙蛋白强阳性!」
护士小李一边推着抢救车,一边急声汇报。
「别慌。」
林渊的声音很平,擡手按住老汉颈侧的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