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王林从被窝里硬生生挖出来的。
听说急诊科一号床收了个连省院都不敢留的S级肝硬化大出血,冯原在路上连骂娘的心思都有了。急诊科这帮粗人处理外伤还行,碰这种内科领域的核弹,那不是瞎胡闹吗?
「人怎么样了!谁在乱给药?」冯原刚进门就吼了一嗓子。
他直接走到床头,一把抓过挂在床头的纸质病历单和刚刚打印出来的临时医嘱。
冯原的目光在单子上快速扫过。
原本紧绷的嘴角渐渐放松,眼角的肌肉却不可遏制地抽动了两下。
他擡起头,目光越过监护仪,死死盯住了站在病床对面的林渊。
「特利加压素加上奥美拉唑,还备了门冬氨酸鸟氨酸。。。。。。」冯原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惊疑,「你下的医嘱?」
「是。」林渊一边看着监护仪上的血压波形,一边回答。
「用药很准。但你漏算了一步。」冯原走到林渊身边,手指重重地点在监护仪屏幕上,「患者刚才已经出现了扑翼样震颤,肝性脑病正在进展。一旦他进入昏迷状态,舌根后坠堵死气道,你这些药全白搭。趁现在他还有痛觉反射,立刻气管插管,上呼吸机保护气道!」
消化内科主任的判断,一针见血。
但林渊没有去拿喉镜。
「不能插。」林渊转过头,看着冯原,语速极快地反驳,「气管插管的机械刺激会导致患者剧烈呛咳。他现在的食管静脉曲张程度是三级,血管壁薄得像一层窗户纸。任何一次胸腔内压力的骤然升高,都会导致血管全线崩盘。」
冯原脸色一沉。
「你不插管,他一旦昏迷窒息,三分钟内脑死亡!」
「他不会昏迷。」林渊指着刚刚挂上去的吊瓶,「门冬氨酸鸟氨酸正在结合血液中的游离氨。乳果糖灌肠已经开始排毒。我给了他最大剂量的降氨支持。如果半小时内扑翼样震颤不缓解,再考虑插管。」
冯原半张着嘴,那些准备用来教训年轻人的话被硬生生堵死在喉咙里。
他看着林渊那张冷静到近乎非人类的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这小子在走钢丝,而且是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连安全绳都不带。
「特利加压素的剂量太大了。」冯原指着泵入器,试图找回主动权,「你推了两毫克,他的外周血管会严重痉挛,收缩压如果飙破一百三,照样会把血管撑爆。」
「我知道。」
林渊走到微量泵前,手指放在调节旋钮上。
「特利加压素的剂量,我正在根据他的有创动脉血压做动态拉扯。」
林渊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收缩压掉到八十,我加每小时一毫升。收缩压碰到一百一,我立刻减半。我会把他的血压死死钉在九十到一百的区间里。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也不行。」
冯原彻底没话说了。
动态拉扯血压。这是最顶级的内科大夫才敢干的活儿。这需要医生一秒钟都不能离开床头,随时根据患者的微小体征变化去拨动那个决定生死的旋钮。
两位跨越了代际的医生,在病床前完成了最高效的临床对话。
夜色彻底吞噬了江城。
晚上十点。
在海量药物的极限压制和林渊近乎变态的动态调控下,患者的生命体征奇迹般地进入了一个极其脆弱的平衡期。
监护仪上的线条不再像过山车一样上下翻飞,而是维持在一个低平但规律的波段。
病房里安静下来。
江维已经被王林安排去了值班室休息。冯原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后,也返回了住院部。
角落里的王辉蜷缩在椅子上,因为极度的疲惫和精神紧绷,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只有林渊没睡。
他拉了一把不锈钢圆凳,坐在监护仪旁的无影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