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三十出头,生得白净斯文,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更像个读书人……如果忽略他眼中那股子藏不住的倨傲的话。
他是邓子龙的堂弟,陇西邓氏嫡系,二十二岁中进士,在吏部当了八年主事,去年才被李恪调到西凉王府当长史。
原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天上掉馅饼,当上了凉州刺史。
这可是封疆大吏,三品大员。
来之前,他叔父邓子龙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
「逸云,去了凉州,别的先不说,头一件事就是把兵权抓在手里。
高洋那厮,打仗是厉害,可终究是个粗人。你堂堂进士出身,还玩不过他?」
邓逸云深以为然。
可来了之后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个属官小心翼翼地说,「大人……冯郡守说了,政务上的事,都按高将军走之前定的章程办,不便擅改。」
「不便擅改?」邓逸云声音拔高,「本官是朝廷任命的凉州刺史!他一个郡守,敢抗命?!」
属官缩了缩脖子:「可……可冯郡守手里有高将军的印信,说是军政一体,战时一切从权……」
「战时?」邓逸云气笑了,「匈奴都灭了,还战时?」
「高将军还在西域……」
「西域跟凉州有什么关系?!」
邓逸云拍案而起,「去!把冯文渊给我叫来!」
半个时辰后,冯文渊来了。
不卑不亢,行礼如仪。
「冯大人。」
邓逸云压下火气,尽量和颜悦色。
「本官初来乍到,对凉州政务不熟,还需冯大人多多协助。」
「下官分内之事。」冯文渊道。
「那就好。」
邓逸云话锋一转,「本官翻阅了凉州近年来的文书,发现赋税、田亩、丁口等册籍多有疏漏。
尤其是白盐专卖之权,竟由高将军私授商贾,此乃违制。本官意欲重新厘定,冯大人以为如何?」
冯文渊擡眼看他:「大人想怎么厘定?」
「自然是收归官府。」
邓逸云理所当然道,「盐铁乃国之重器,岂能由私人把持?
本官已拟好章程,即日起,白盐产销,一律由刺史府统管。
原有商贾,可酌情留用,但须重新订立契约,缴纳特许之费。」
他说得眉飞色舞,却没注意到冯文渊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诮。
「大人此议,下官不敢苟同。」冯文渊淡淡道。
「为何?」
「白盐之制,乃高将军为解凉州困局所创。盐矿是他发现的,制盐之法是他琢磨的,商路是他打通的。
三年来,白盐所获之利,七成用于军费,两成赈济百姓,一成归入府库。
凉州能养兵御敌,百姓能安居乐业,全赖于此。」
冯文渊顿了顿,看着邓逸云渐变的脸色,继续道:
「大人若强行收归,盐工必散,商路必断。届时无钱养兵,无粮赈民,匈奴若卷土重来,谁来守边?」
「你……」邓逸云被噎得说不出话。
「再者……高将军离凉前有令:凉州一切军政事务,皆按旧制,待他归来再做定夺。下官身为郡守,只能遵令行事。」
邓逸云脸色铁青。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凉州从上到下,压根没把他这个刺史当回事。
「好,好!」
他咬着牙,「政务暂且不提,那军务呢?本官身为刺史,按制有权过问驻军粮饷、调度。北营现在谁主事?让他来见我。」
冯文渊这次倒是爽快:「北营暂由周岳校尉、赵破军校尉共管。不过二位校尉日前奉高将军之命,率军清剿匈奴残部去了,归期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