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车轮子压过抢救室门外的减速带,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
走廊信道两侧,医务科主任、两位副院长,以及普外科和骨科的几个大主任站成了一排。
所有人的视线,像被钉子死死钉在了平车上的那个患者身上。
没有截肢。
那只本该变成一截血肉模糊的断桩,被丢进黄色医疗垃圾袋里的右臂,此刻安安稳稳地平放在患者身侧。原本苍白干瘪、被机器绞得惨不忍睹的远程肢体,正呈现出血液重新灌注后的红润色泽。手指末端的毛细血管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透着活人的生机。
医务科主任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是卡了团粗糙的棉花,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按照常规的医疗预案,这种大失血伴随毁损性创伤的病人,推出来的时候,右边袖管绝对是空的。保命永远大于保肢,这是铁律。
林渊走在平车侧后方,顺手将沾了点血星的无菌帽扯下来,精准地扔进角落的垃圾桶。他根本没有分出半点余光去看两侧这群院内高层,脚下步子没停,直接越过人群,拐向了急诊科医生办公室。
沈小柠跟在后面跑进办公室,顺手拿了个一次性纸杯,在饮水机前接了大半杯温水。
纸杯递到林渊面前时,水面晃荡出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沈小柠的指尖还有点发凉。刚才抢救室里那一地暗红色的血洼,除颤仪放电时皮肉烧焦的味道,依然在她脑子里来回翻腾。
「喝点水。」沈小柠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林渊那双修长稳定的手上。
林渊接过纸杯,仰头灌了大半杯。干涩的喉咙得到温水的滋润,他呼出一口长气,拉开椅子坐下。
「没见过这种场面?」林渊扫了一眼沈小柠发白的指关节。
沈小柠点点头,小声嘀咕。
「那断口太惨了,骨头渣子都露在外面。你往里探手的时候,我真怕你一刀下去把大神经切断了。」
林渊把纸杯捏扁,随手扔进废纸篓。
「多碰上几次连皮带骨头碾碎的车祸,或者半个身子被卷进搅拌机的工伤,你这手端杯子就不会晃了。」
林渊的话里没有说教,只是陈述一个急诊科的常态。
沈小柠咽了口唾沫,赶紧把视线挪开,去整理旁边桌子上的凌乱病历夹。
就在这时,主任办公室内,气压低得能让人喘不过气。
赵敏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出来的床旁超声复查报告,步子迈得又急又大,直接推开了主任王林的门。
王林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走廊上的动静他已经听说了。急诊科一个规培生,越级主刀,干了显微外科才敢接的活儿。
「报告出来了。」赵敏把那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纸拍在桌面上。
她的呼吸有些粗重。
「桡动脉、尺动脉侧支循环全部打通。超声探头在吻合口扫了三遍,血流频谱完美。」
赵敏顿了顿,语气里透着股压不住的劲儿。
「零渗漏,零血栓。缝合精度比教科书上的图解还要工整。林渊这小子的手,简直就是台精密仪器。」
王林盯着桌上的报告单看了足足十秒。
他没去拿那张纸,而是把手里的半截烟扔进烟灰缸,指头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你觉得这事儿能就这么翻过去?」
王林擡起头,目光锐利。
「越级主刀,违反内核医疗制度。人没死,手保住了,这是结果好。但过程的雷,医务科那边绝对会死咬不放。随便扣个术后隐患、越权操作的帽子,林渊这身白大褂就得脱,连带着咱们整个科室今年的评优全得完蛋。」
赵敏抿紧了嘴唇,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
「那怎么办?就凭这份报告,堵不住医务科的嘴?」
王林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住院部大楼。
「堵不住。急诊科开的证明,在他们眼里就是护短。」
他转过身,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通信录。
「必须找个能一锤定音的人。只要这个人点头说这台手术没毛病,全院上下,谁敢再放半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