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轻轻抬眼,望向周遭翻涌的幽冥黑雾,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将自己从地狱之门挣脱而出的万古炼狱经历,娓娓道来。
“世人皆知我嗜杀冷酷、执念权位、妄图倾覆天地,也皆知我和后土命格牵连,绑定天地轮回权柄,却没人知道,我千万年以来,从没有过半分选择的权利。”
她抬手指向脚下翻滚的黑暗,眼底不起波澜,仿佛在诉说旁人的过往“我因为阴鬼使被囚地狱最深处,那不是人间认知的地府冥狱,是天地开辟之初,容纳世间所有原罪、怨念、荒芜与极恶的本源囚笼。那里没有昼夜交替,没有时间流转,没有神魂安息之地,只有无尽沉沦的酷刑与永无止境的折磨,和层层叠叠、永不终结的蚀魂业火。”
“业火不焚皮肉,专烧神魂本源。千万年来,我日日夜夜被业火缠体,神魂一寸寸灼烧、溃散、重塑、再灼烧。那种痛不是利刃穿身的短暂剧痛,是渗透神魂肌理、永不停歇的凌迟,无声无息,却能磨灭所有意志。无数诞生于天地初开的凶煞、邪灵、原罪意识,都被囚于此,尽数在业火中彻底湮灭,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除了蚀魂业火,还有万古冻骨的幽冥寒渊。业火焚尽神魂表层的刹那,便是寒渊覆体。极致的滚烫与极致的极寒往复交替,一秒万年,循环不止。深渊之下,堆叠着历代湮灭的残魂碎骨,浊气滔天,怨力缠身,无数邪祟怨念日夜啃噬我的本源,试图同化我、吞噬我,将我彻底化为极致恶念的容器。”
“更可怖的是,地狱深处有‘自我’。身处其中,会被天地原罪裹挟,遗忘过往,遗忘本心,沦为只懂承载恶念、承受酷刑的空壳。无数岁月里,我看着身边同源的灵体溃散、湮灭,被恶念同化,沦为毫无神智的狱气。我是唯一撑下来的存在,不是因为我强大嗜杀,是因为我心底始终留着一丝清明,不肯被炼狱恶念同化。”
她语气平淡,没有控诉苦难的委屈,只有历经万劫后的通透释然,自带一份自我救赎的彻悟。
“世人都说我是禁忌,是灾厄,是天地制衡的利器。可从始至终,我都只是天地规则推出来的牺牲品。后土命格、幽冥权柄、禁忌之名,从来不是我的荣耀,是锁住我千万年的枷锁。”
“我被困地狱深处,承受万劫酷刑,替天地容纳所有极恶、所有原罪、所有无法消解的戾气。天地借我的神魂承载污秽,维持三界平衡,最后却将所有恶名、所有禁忌的罪责,尽数归于我身。众生畏我、谤我、惧我,无人知我千万年以身饲恶、以身镇渊。”
“后来凭借一己之力,趁着地狱之门裂隙动荡,囚笼崩坏,我才有了唯一一丝脱身的机会。那不是重生的机缘,是我千万年执念撑出来的生路。我拼尽残存所有本源神魂,撕裂层层业火、冲破幽冥寒渊、挣脱原罪枷锁,从万劫深渊一步步爬回三界。”
“逃出地狱之门的过程,是另一场死局。崩坏的狱气漫天席卷,湮灭之力无处不在,我半数神魂被狱气撕碎、打散,本源近乎枯竭。那些被我镇压千万年的原罪恶念,尽数缠上我的残魂,想要随我出世,倾覆世间。我一路剥离恶念、封印戾气、稳固神魂,一路跌跌撞撞逃出幽冥,最后神魂溃散,仅剩一缕残魂游荡三界,无处可归。”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目光澄澈坦然,看向我,终于道出心底最纯粹、最真实的本心“所有人都以为,我挣脱地狱、留存残魂,是为了重回世间,执掌权柄,重报复阴鬼使和孟婆,甚至取代后土,掌控三界轮回。”
“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想要什么。”她眉眼清淡,褪去了所有神性与禁忌的厚重枷锁,只剩最纯粹的凡人期许,通透又清醒“我生来便被定义为禁忌,被绑定后土命格,被枷锁困于地狱万劫之地。千万年,我镇恶、承罪、受劫、无名无誉,无一日安生,无片刻自由。”
“我不想做禁,不想背负三界原罪,不想永世镇狱、永受折磨。”
“我也不想做后土娘娘,不想执掌轮回秩序,不想背负苍生万命,被天地规则捆绑一生,永生不得随心。”
“那些至高无上的神位、权柄、威名,在我眼里,都抵不过人间一饭一暖、一念心安。”
她声音依旧平静,无半分软弱哀怨,是千帆过尽、自我和解的通透“我熬过万古炼狱,挣脱天地枷锁,撑过神魂溃散之劫,不是为了归来称王称霸。我只是想救赎我自己。”
“我历经世间最极致的恶、最极致的痛、最极致的荒芜,所以我只求一份最简单、最纯粹的人间。不用镇狱,不用承罪,不用被天命定义,不用被世人忌惮。”
“我只想做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有寻常的喜怒哀乐,有安稳的朝暮日常,有一份不被天命、权柄、浩劫裹挟的简单感情。不用背负苍生,不用承受万劫,只为自己而活,仅此而已。”
我望着眼前的禁,心底所有根深蒂固的认知尽数崩塌。
我一直以为,潜藏在沈洁体内的残魂,是伺机重生、颠覆三界的隐患。我一直以为,禁是嗜权、嗜杀、不甘蛰伏的禁忌神明。
可我此刻才彻底看清,她从不是乱世浩劫的源头,她只是被天地辜负、被世人误解、被天命捆绑,却依旧守住本心、自我救赎的可怜人。
难怪我第一次见着她的时候,她告诉我,千百年来的轮回中,她最喜欢的自己,是赵婉。
我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那你藏在沈洁魂体中,迟迟不肯现世,也不肯夺魂重生,就是因为这个?”
禁轻轻颔,眼底澄澈坦荡“我残存的一缕神魂,早已沾染狱气原罪,一旦强行完整重生,附着在我本源上的万古恶念会随我入世,倾覆三界,连累苍生。我熬过万劫不是为了毁灭世间,我自救一生,更不愿造劫害人。”
“沈洁心性干净纯粹,魂体澄澈无垢,是世间最干净的容魂之体。我寄居在此,一是为了温养残破神魂,剥离残余狱气恶念;二是我在等一个契机,等一个可以彻底解脱、不必造劫、安稳归于平静的机会。”
她看向我,目光坦然坦荡“你想取走我这一缕残魂,阻止我重生,我知道。但我不怪你。换做任何人,忌惮我的身份,畏惧三界浩劫,都会做同样的选择。”
“但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同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从地狱归来的从来不是凶煞浩劫,只是一个拼尽一切、只想好好活一次的普通人。”
禁的话音轻轻落定在空旷的殿宇之中,清浅却沉重,一字一句皆落进我心底。
我伫立原地,听完她所有隐忍的剖白与千年孤寂,心头积压已久的执念、惶惑、酸楚与释然瞬间翻涌交织,百感交集。
一路走来,我被孟婆和阴鬼使推着前行,渐渐绑上宿命的枷锁,陷入纷争裹挟着身不由己,步步皆局、步步为难。而禁被困于宿命方寸之间,跟着我走过无数个生死昼夜。我们都是被命运捉弄的棋子,从未拥有过片刻真正属于自己的安稳与自由。
良久,我侧望向身侧白衣寂然的她,眼底所有犹豫尽数散去,只剩通透的笃定。
我轻声开口,打破沉寂“这一路走来,不论是天命枷锁,还是人为谋划,我都不想再被宿命裹挟,也不想你永远困在局中。”
禁抬眸看向我,清冷眉眼间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切的温柔笑意,那是千年沉寂里从未有过的松弛“我本无意天道尊卑,无心阴阳权争,千年守候,唯一执念,不过是想亲身体验一次寻常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