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世三年冬,十月,(公元前208年)咸阳城
咸阳宫阿房殿内,一匹被硬说成马的麋鹿在银色铁笼中局促不安地打着响鼻,四蹄刨地,仿佛在向满朝文武控诉:我明明是头鹿。
「赵丞相,这分明是头鹿,奈何如此颠倒黑白?」治粟内史匡洪终于忍不住起身辩道。卫尉李冉随之起身,拱手帮腔:「可不是嘛?你看这鹿头顶带犄角,分明是头雄鹿。马与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丞相何以指鹿为马?」
两位九卿入场,殿中为之一静。无数道目光在匡洪、李冉与赵高之间来回游移,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欲言又止,但最终垂下头颅。
赵高不屑地瞥了瞥二人,自顾自盯着笼中「马」,嘴角挂着些许玩味的笑:「本丞相认为这是匹千里马。治粟内史和卫尉倒认为是鹿!那么你们其他人认为,这笼中究竟是鹿,还是马?」
「这!」两侧官员面面相觑。郎中令赵成冷哼一声,率先起身,抱着笏板朝赵高一揖:「禀丞相,丞相说是马,那这便是千里神驹!」
随即挑衅地看向匡洪、李冉。匡洪气得浑身发颤,指着赵成:「你!奸佞小——」
李冉一把拉住他,低声道:「内史何需置气,事实胜于雄辩,鹿就是鹿。」
底下官员终于动了。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纷纷起身,堆着笑围向铁笼,装模作样地打量,笃定地点头:「丞相说得是,这真是匹好马啊!」
「臣等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乃天降神驹佑我大秦啊!大秦万年!」称赞声不绝如缕。
但也有十几人默不作声,只是垂首坐着,不辩驳,不参与。
赵高脸上满是得意,皮笑肉不笑:「既如此,今日便辩个分明。认为这是马的,站本丞相左边;认为这是鹿的,站右边。」
匡洪和李冉怒目而视,二人本就站在赵高右侧。赵成率先迈步,稳稳站在赵高左侧,回头瞟了一眼右边的二人。不到二十息,殿中已分作两列。左边黑压压一片,右边只有匡洪、李冉,以及稀稀落落几个低级官员。
赵高眼睛微阖,朝右边打量一眼,也不细究到底是哪些人,今日必叫这朝堂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我,赵高。
想起自己从洒水太监一路爬到中书令再到如今的中丞相,受尽屈辱,步步血泪。李斯死了,冯去疾死了,皇帝合左右丞相之职独封自己一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假以时日,身后那把椅子,也未尝不可……
二世毕竟孩子心性,被突然供上帝位,比起祖龙可差远了。赵高心中冷笑,转身朝正殿高位欠身一揖,声音洪亮:「启禀陛下,老臣进献神驹,奈何治粟内史匡洪、卫尉李冉等人坚称是鹿,老臣无以为辩,还请陛下圣裁!」
满朝文武齐声躬身:「请陛下圣裁!」
龙椅上,嬴胡亥正襟危坐,面色苍白,目光空洞。
至少在旁人看来是如此。
此刻,一股来自两千年后的意识正疯狂冲击着他的神经。
秦风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咸阳夜市,发小提着五十年陈酿茅台朝他嘿嘿直笑。记得自己应该是「小酌了」几杯,记得和发小畅谈古今,胡亥?黄口小儿罢了,项羽?刻薄寡恩不值一提,刘邦?沛县地痞单手捶爆,秦始皇?嗯真乃千古一帝!记得头疼,记得天旋地转…然后就是这里。满堂古装、粗粝竹简、锈色铜灯、空气中弥漫的檀木香味与官员身上的薰香混杂,一切都真实得不像是在做梦。
勉强擡起沉重的眼皮。殿中央铁笼中,一头麋鹿正四蹄刨地,清澈的鹿眼中映出他的影子。那目光中似乎带着一种近乎人类的焦灼与嘲弄。
-—轰—-
又一波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如洪水灌顶。
沙丘,酷暑。父皇拉着自己的手,掌心滚烫。父皇的声音虚弱而急切:「亥,朕给你留了三道遗诏……三道……赵高知道……你记住,九鼎……人皇……」
然后是赵高尖细的嗓音:「陛下驾崩——传遗诏,立公子胡亥为太子!」
后来是大哥扶苏自刎的消息,再后来是李斯被腰斩于咸阳市集、是冯去疾服毒,最后是赵高在朝堂上牵来一头鹿,笑着说:这是马。
一幕幕,一桩桩,如刀刻斧凿,深深刻入秦风灵魂。
闭上眼。前世二十余年,今生十五年,两股记忆在脑海中疯狂厮杀、融合、吞噬。此刻不再是秦风,也不再是那个懦弱无知的胡亥。是嬴胡亥——大秦二世皇帝,同时也是那个来自两千年后、通晓历史兴衰的现代灵魂,原来我成了那个黄口小儿!?
痛!头痛欲裂。但比头痛更冷的,是心底那一抹恐惧!
赵高?章邯?巨鹿?项羽?刘邦?陈胜?吴广
楚汉争霸!二世而亡。
还有父皇临终前那三个字,此刻从记忆深处浮起,带着一丝不属于凡俗的气息:
「九……鼎……」
猛地睁开眼。
「哦?丞相认为这是马咯?」
声音从龙椅上飘下来,不带一丝情感,轻得像一片落叶。
赵高微微一怔。小皇帝今日声色不对!!平日他只会含混附和,或是茫然望向自己。但此时赵高不疑有他,只当皇帝又走了神,再次坚定地点头:「老臣进献的实乃千里马,还请陛下细观。」
说罢侧身,右手一引,示意皇帝走近观看。
嬴胡亥不动声色地起身。宽大的黑色冕服周身熨贴,朱纮随着冠冕轻轻晃动,十二旒白玉珠帘遮住了半张脸,擡手拨开珠帘,缓缓步下御阶。腰间束着的黑玉纹龙带上悬挂两件佩饰:右侧是由玄色组绶串在一起的组玉佩,冲牙碰着双璜在移步间轻鸣;左侧,是一柄四尺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