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江屿白那场突如其来的、带着冰冷怒火的维护,像一道强光,短暂地刺破了笼罩在姜知夏心头的阴霾,却也留下了更加复杂的阴影。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会“路过”,也没有对篮球赛风波做出任何回应,只是在那个夜晚,用行动表明了他的存在和某种不容置疑的立场。之后,他又一次消失了,通讯录里的那个名字,再次沉寂下去。
但这一次,姜知夏的心境却与之前不同。愤怒和委屈渐渐平息后,一种更深沉的困惑和一种奇异的理解开始滋生。她不再执着于他是否回复信息,是否表达关心。她开始尝试用另一种角度去解读他的行为——他的沉默,或许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笨拙的守护;他的突然出现,或许不是巧合,而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跨越距离的关注方式。
这种认知,让她变得平静了许多。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期末考试的复习中,同时也更加积极地参与研究社的后续工作。她的努力和进步得到了更多人的认可,那种凭借自身能力获得的成就感,逐渐填补了情感上的某些空缺。
时间悄然滑入十二月,北方的冬天彻底展露出它的严寒。校园里银装素裹,圣诞的气氛渐渐浓郁起来。商店橱窗里挂起了彩灯,宿舍楼下摆上了圣诞树,空气中飘荡着欢快的节日歌曲。
这是姜知夏在大学里的第一个圣诞节。往年的这个时候,她都是和家人一起度过,温馨而平静。但今年,她选择留在学校。一部分原因是期末考试临近,她想专心复习;另一部分原因,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是否在潜意识里,还存着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期盼?
平安夜那天,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宿舍里只剩下她和另一个家在外地的室友。晚上,两人一起吃了顿简单的火锅,看了部温馨的电影,气氛倒也还算融洽。但当室友接到家人打来的视频电话,欢声笑语透过话筒传来时,姜知夏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丝酸涩。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和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将她包裹。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她和江屿白那张唯一的、在毕业旅行时被苏晓偷拍的合影。照片上,他侧着脸,目光看向别处,表情淡漠,她却笑得有些羞涩。那时候,他们之间还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他的对话框。上一次联系,还是近一个月前,她那条关于篮球赛的信息,依旧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没有回复。
她犹豫了很久,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最终,她只是拍了一张窗外的雪景,了过去,没有配任何文字。
完,她将手机扔到床上,不再去看。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分享,不代表任何期待。
夜深了,室友已经睡下。姜知夏却毫无睡意,她裹上厚厚的羽绒服,围上围巾,决定出去走走。
圣诞夜的校园,比平时安静许多。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或者出去聚会了。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雪花无声地飘落,世界静谧得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图书馆附近。寒暑假期间,图书馆开放区域有限,只有主楼还亮着几盏灯。她想起很多个夜晚,她曾在这里埋头苦读,也曾在这里,收到过他跨越千里传来的、写着解题思路的图片。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力,让她朝着图书馆侧面那条通往小花园的僻静小路走去。那里有一个废弃的旧天文观测台,早已不再使用,平时很少有人去。
雪地上只有她一行孤独的脚印。走到观测台附近时,她意外地现,观测台圆顶下方的平台上,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的心猛地一跳,脚步瞬间顿住。是谁会在这么冷的圣诞夜,跑到这种地方来?
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和远处路灯的余光,她眯起眼睛仔细看去。那是一个穿着深色长款羽绒服的高挑身影,背对着她,微微仰着头,望着飘雪的天空。雪花落在他肩头和头上,积了薄薄一层,他却浑然不觉。
那个背影……那个站姿……
姜知夏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屏住呼吸,几乎是蹑手蹑脚地、一步一步地靠近。距离越来越近,那个身影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挺拔,孤寂,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
是他!江屿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圣诞夜?在这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让姜知夏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她看着他仰望着夜空的侧影,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他却一眨不眨,眼神空洞而遥远,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去了一个她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比这严寒的冬夜更加刺骨。
就在这时,江屿白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雪花在他们之间无声飘落。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喜悦,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里面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猝不及防的愕然,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近乎悲伤的疲惫。
姜知夏张了张嘴,却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最终还是江屿白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几乎被风雪声淹没:“……你怎么在这?”
“……出来走走。”姜知夏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你呢?”
江屿白移开视线,重新望向漆黑的、飘着雪的天空,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看星星。”
看星星?在这种阴云密布、雪花纷飞的夜晚?这个理由荒谬得让姜知夏想笑,却又让她心里猛地一酸。她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小时候觉得喘不过气时,会去高的地方。
所以,他是在这里……透气吗?因为什么而感到窒息?
她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学着他的样子仰起头。除了灰蒙蒙的云层和飞舞的雪花,什么也看不到。
“没有星星。”她轻声说。
“嗯。”江屿白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知道。”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风雪掠过耳边的声音。冰冷的空气刺得脸颊生疼,但姜知夏却奇异地感觉不到寒冷。他就在身边,真实的,触手可及的。这种近在咫尺的存在感,驱散了所有的孤独和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