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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心蛛網（第1页）

一、密室與殘局

崑崙山巔的雪，一年到頭沒有停過。

明教教主石中一行人自漠北歸來時，恰逢一日難得的晴好。日光落在積雪上，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但山道上那五人走得很慢，像是連這點暖意也要珍惜。

光明頂議事廳外，光明左使向左、光明右使向右已率眾相迎。兩位老者並肩立於石階之上。向左對身旁的藥王法王低聲說：「教主臉色不大好。」

藥王法王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石中踏進議事廳時，眾人齊齊躬身。他擺了擺手，示意眾人落座，自己卻沒有立刻坐上那張黃金王座。他站在王座前，背對著眾人，看著牆上那幅巨大的西域地形圖看了很久，才緩緩轉過身來，坐了下去。那短短一瞬，在場的幾個高手都感覺到了——教主比離開時瘦了。

「前些時候接獲刀法王傳訊，」向左使上前一步，躬身稟道，「南宋朝廷已全數同意李璮的封王和資重糧草的要求。李璮言明，只要滯留燕京的世子李彥簡回到益都，他即刻起兵。如今，南宋樞密院機速房已然發動，對這場燕京營救展開了隱密行動，具體由臨安特使夏貴統籌。」

石中聽罷，一對英挺的劍眉微蹙，沉吟片刻後：「這由南宋的人處理，我們在旁協助、見機行事即可。不過——」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向左使臉上，「那李璮割據山東，其心必異，南宋與他討價還價了幾個月，如今竟然全盤接受，連五十萬擔糧草也拱手奉上。這半年來，南宋臨安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驚天大事？」

向左使看了向右使一眼，向右使點了點頭，向左使才道：

「賈似道聽了身邊幕僚建言，在各防區瘋狂推行『打算法』，原本這老賊只是想刮下前線將領的一層皮，來補充南宋那早已見底的國庫。孰料變成對非呂系將領的打壓，生生將川蜀最驍勇的名將劉整逼入絕境。劉整一怒之下，率領整個瀘州十五郡、三十萬戶守軍，乾乾淨淨地投奔了蒙古！南宋理宗皇帝震怒，賈似道為了捂住蓋子，嚴令四川安撫使俞興全力出兵收復瀘州。結果……那俞興無能，在瀘州城下被蒙古鐵騎與劉整的漢水叛軍打了個全軍覆沒。如今最新收到的線報，京湖宣撫使呂文德請出了郭靖，已遠赴四川收拾殘局。」

「郭靖去了四川……」石中低聲重複了一遍。他沒有立刻說話，整個人靜得像一尊石像。

議事廳裡落針可聞。沒有人打斷他的思緒，連向來跳脫的酒散人也只是抱著葫蘆，一口酒含在嘴裡沒敢嚥。

過了許久，石中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忽必烈此人，當真是曠世奇才，好難對付。他在漠北與阿里不哥進行兩汗相爭、生死存亡之際，居然還能騰出手來在南宋朝堂布下『打算法』這等絕殺之局。唉，權臣誤國，大將反叛，南宋危矣。」

大宋的氣數，已然如同風中殘燭。石中收回目光，突然轉頭看向「劍王」法王——劍王坐在右側向右旁邊，肩上的傷還未痊癒，臉色蒼白，但腰背挺直如一柄出鞘的重劍。石中精緻的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不過，此番漠北之行，倒有一件大喜事。恭喜風師兄，聽聞您日前收到了一個根骨奇佳、足可傳承衣鉢的義子？」

劍法王渾身一震，抬起那一雙枯井般的眼眸，有些驚訝地看向石中。

石中溫言道：「風師兄，你之前提過希望有朝一日能開枝散葉重振師門，為本教辛苦多年，如今有了傳人，也是時候去完成心願了。」

說著，石中自懷中摸出一卷古樸的羊皮秘笈，遞了過去：

「這是刀法王前些日子留在本座這裡的。此乃他自西域密地所得的『反兩儀刀法』，刀法之中隱含易理，與你的劍術奇正相生。便當作本座與刀法王給你的賀禮，拿去增加你未來宗門的底蘊罷。」

劍法王握著那卷冊子，指節微微泛白。他一生孤傲，當年師門之事是他心中最深的結——王重陽另立全真，在他看來是欺師滅祖。他學成後曾找王重陽比試，卻被他以全真劍法完勝。後來痛定思痛，在瀑布與絕壁間苦練多年，自忖劍法大進，孰料出山之日，王重陽已然仙逝，老頑童周伯通不知所蹤，全真七子又皆是些平庸的小輩。他心中失落、意氣消沉之下，因緣際會才加入了明教。

劍法王雙手顫抖地接過那卷秘笈。他這幾日看著那驚才絕豔的養子，正愁不知該如何向教主開口請辭離開光明頂，萬萬沒想到，教主那顆玲瓏剔透的腦子，竟然早已洞悉了他心中最隱密的想法，非但不阻攔，反而大方成全。

這位在江湖上殺名赫赫的殺神，此時眼眶微濕，當即對著石中深深一揖：

「教主宏才大略，體恤下屬，風某……銘記於心。此去開宗立派，只要

石中閉著眼，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虛弱的笑，卻連睜開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並未回答。

「傻了最好。傻了，你就

坐在白玉交椅上的石中苦笑了一聲，對著台下群雄無奈地擺了擺手：「罷了，今天就到這裡。大家都散了吧，各司其職。」

眾人起身，陸續退出議事廳。向左使經過向右使身邊時，極輕地搖了搖頭，向右使回了個無奈的眼神。兩兄弟並肩走出去，殘缺的袖管在風中微微晃動。

衣法王緩緩站起身來，轉過臉。那是一張美艷無邊、卻冷若冰霜的少婦面孔。她看著石中那蒼白如紙的臉色，語氣平靜得沒有半點波瀾，不似疑問，倒更像是一句冷酷的陳述：

藥王法王走在最後，他回頭看了一眼——教主仍坐在那張王座上，沒有動，也沒有起身。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顯得極其沉重，步履比平時慢了足足三分。

「嗯。」身後的少婦淡淡地應了一聲，手上的力道卻愈發溫柔。

「……你又算多了。」

「我乏了。全都退下。」

「天心訣這等自掘墳墓的功夫，你若是再這般毫無節制地用下去、算下去……本座保證，你活不到四十歲，就會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

石中沒有說話，徑直走到坐在軟榻上的衣法王身邊，脫力般地坐了下來，隨後緩緩閉上了雙眼。

二、天心蛛網，指尖溫柔

衣法王手上的動作沒有半點停頓，語氣依然四平八穩，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然而此時，那兩隻微涼的玉手，卻是極其輕柔地落在了石中兩側高高凸起、瘋狂跳動的太陽穴上。

此言一出，大殿內原本熱絡的氣氛頓時一僵。向左向右兩位使者面面相覷，卻對這位脾氣古怪的衣夫人毫無辦法。

衣法王沒有回頭。但她那般恐怖的武學修為，在石中坐下的剎那，便感覺到身側男子的呼吸比平時深了數倍，也長了數倍，甚至帶著一絲微弱的、不正常的顫抖，那是精神力損耗過度的跡象。

她的那一雙玉手生得極美，修長、白皙、骨節分明，在火光的映照下宛如羊脂白玉。在江湖上，這雙手殺人時，便像兩柄無聲掠過的玉製屠刀，曾輕描淡寫地斬落過不知多少不可一世的高手頭顱。

酒散人大喜，一張老臉笑得皺成了乾棗。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教主果然痛快！老子……老洪這便收拾收拾下山！」

然而，這等近乎神明的手段，代價卻是殘酷的。蛛網收得越緊，織網之人的精血與元神，便被耗費得越快。此時的他，太陽穴突突狂跳，腦海中彷彿有千萬根銀針在同時攢刺，虛弱得連一根手指也不想動。

「衣姊姊。」石中閉著眼，輕聲喚道。

石中轉入光明頂後山的小築時，夜色已然籠罩了整座崑崙山。

衣法王冷哼一聲，蓮步微移，緩緩走到了他的身後。

石中擺了擺手，又轉向酒散人。那酒散人早已等得不耐煩，一見教主的目光掃過來，立刻放下葫蘆，嘿嘿笑著往前湊了湊。石中不等他開口，便道：「洪大哥，我知道你的想法。燕京那邊正缺人手，你去幫刀法王走一趟。事了之後，咱們便兩清了。」

「夠了。」

「天心訣」講求的就是「以人心代天心，以天心算人心」，全力運轉之際，他的大腦，就如同一張在虛空中不斷收縮、又瘋狂擴張的無形蛛網，強行將方圓百里內所有人的行為模式與生死，全數納入了自己的計算與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