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窑的火还在燃烧。
米拉娜用长木叉把里面的最后一块面包取了出来,面包刚刚出炉,本应该蓬松柔软并散发出迷人的香气,但掺杂在内的木屑和小石子不仅让它变得粗糙,口感上也一言难尽。
自从杜卡斯家族上台后,原本就沉重的赋税又加重了,即使是伊万这种稍微富裕的家庭也有点承担不起,家中食物的质量也不可避免的下滑,他们家尚且有掺杂木屑和石子的面包,其他更加贫困的保加利亚农民又该吃什么呢?
屋子外还下着雨,雨水滴落在木制房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米拉娜将面包拿给躺在床上的伊万。
这个可怜的男人为了生计不得不在下雨天外出做工,最后发了烧,只能依靠妻子照顾。
米拉娜将手放在伊万的头上,他的脑袋烫的像刚刚出炉的面包。
「萨穆尔。。。。。。皇帝。。。。。。」伊万在睡梦中说着胡话。
萨穆尔是保加利亚的末代沙皇,在他被罗马的那位「保加利亚屠夫」击败后,保加利亚也并入了罗马帝国,老一辈保加利亚人总会向年轻一代讲起萨穆尔沙皇是如何在图拉真之门大显神威,即使伊万等年轻一代根本没见过什么沙皇。
但帝国日益严苛的赋税让他们难以忍受,不由得怀念起那个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保加利亚人的黄金时代」。
米拉娜将浸湿的毛巾放在伊万脑袋上,她只能祈祷自己的丈夫能够凭借自己顽强的生命挺过来。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也随之而来。
米拉娜心头一紧,右手拿起门后已经卷刃的柴刀,打开了一点门缝。
家里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自己的丈夫还在生病,如果是那群索命的税吏上门,米拉娜只能劈开他们的脑袋了。
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站在门口,米拉娜认出了他,这是他们的邻居老科斯塔。
「什么事?」米拉娜通过门缝询问。
「你丈夫的兄弟让我托个口信。」
打开门,米拉娜将科斯塔迎进了屋子。
「他现在在斯科普里,传来信说城里已经有人造反了。」科斯塔压低了嗓子,「领头的叫格奥尔基·沃伊特赫,我没听过这名,但应该是哪个地方的老爷。」
科斯塔往火边凑了凑,打湿的衣服让他浑身发颤,「镇上还抓了老些人,那些狗杂种挨家挨户的搜东西,一枚弗里斯都不留下。老伊万不就是这么死的。」
米拉娜没有接话,老伊万是伊万的父亲,去年冬天因为没交所谓的「灶火税」就被绑在村口的大树上挨冻,这种税人们听都没听过,最后伊万凑了钱交给了税官,才把老伊万接回来。
可怜的老人怎么经得住这样折腾,回来不久就死在了家里。
「我回去了。」等到衣服略微干燥了些,科斯塔站起身来,「你好好照顾伊万,可不要出什么岔子。」
米拉娜坐回床上,看着昏迷中的伊万。
伊万在做梦,梦里的他还是个年幼的孩子,和强壮能干的父亲做在田埂上,金灿灿的麦子站满了他们家的田地,父亲难得的买了一壶葡萄酒,小伊万还喝了一口。父亲将小伊万驮在脖颈上,指着远处一个小小的圆顶。
「看见了吗,那就是教堂,在君士坦丁堡有一个更大的,全是金子做的。」
小伊万说要把君士坦丁堡的教堂抢下来,让父亲住进去,逗得老伊万哈哈大笑,脸上的胡子一抖一抖的。
伊万看着父亲大笑的脸,努力睁大眼睛希望自己看得更真切一点。
但幻梦破裂,映入眼帘的只有自家破败的屋顶。
擡起头来,米拉娜静静的躺在伊万的身边,一只手还拉着他的胳膊。
伊万的运气不错,这次的发烧没有要了他的老命。
「我没事。」
伊万安抚住想要起身的妻子,「没发生什么要紧事吧。」
「科斯塔来了一趟。」米拉娜用温柔的声音回话,「说是斯科普里那边已经打起来了,一个叫格奥尔基·沃伊特赫的人领头,你哥哥也在那里。」
伊万今天早上像往常一样外出务农,但傍晚时分却没有去做工,而是坐在自家门前发着呆。
「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病还没好?」
米拉娜担忧的看向丈夫,家里就这么一个顶梁柱,可不能倒了。
「米拉娜。」伊万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
「嗯?」
「我想去斯科普里。」
米拉娜的身子僵住了,他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她老实本分的丈夫口中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