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爆炸】
隔天早晨起来,林瑶开始发高烧,体温飙到了41度,手脚冰凉,面色如纸,整个人迷迷糊糊,猛打眼看上去,那脸色十分吓人。
林勇照顾起孩子来手忙脚乱,慌忙联系出租车送她去医院。空档里,他跟学校请了假,又把电话打去了科室。
林勇工作素来小心谨慎、事必亲为,教出来的徒弟就比较废物,林勇费劲地跟他交待了半天,他颠三倒四几句话都复述不明白。林勇气得骂了他一顿,想了想不放心,又打电话给老百,让他帮忙替班盯着,有哪几处哪几处的问题需要排查,只有工作多年的老师傅才能搞定。
老百这天倒休,正在菜市场给米丽的菜摊子倒菜呢。夫妇俩闻言二话不说,只让他放心带孩子上医院,别的尽都别管。老百菜都没整完,骑上破电车直奔厂里。米丽见外面天阴沉得很,有雷声在乌隆隆的云层里翻滚,赶忙在后头追上来,喊他:带雨衣呀!
老百不耐烦摆摆手:“嗨呀,看着凶,下不起来!”话音都没落,电动车就不见了踪影。
林瑶那天这病来去都很蹊跷。
起势时烧得直打摆子,站都快站不住了,好似整个人都快不行了。林勇不知道她什么病,心急如焚地把林瑶背进了急救室,直喊大夫来救命。
没想到等林瑶躺到诊疗床上的时候,就像变了一个人,突然睁开眼睛了,瘦瘦的汗津津的小脸上,透着一股摄人的清醒,她猛然抓住林勇问:爸,你听见什么声没有?有什么东西炸了。
林勇愣了一下。他仔细入耳倾听,但能听到只有抢救室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和大瓦数日光灯发出的嗡鸣声,其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护士进来给林瑶量体温,不耐烦皱着眉头:这温度也不高啊?36度8,正常。下回不用非走急诊,啊。又说,家属带衣服了吗?这孩子衣服全湿了,待会把衣服换了啊。
原来林瑶在躺进来的这三五分钟之内,猛出了一身的汗,不仅整个人像水里捞出来的一般,还把急诊床的单子都浸了个湿透。凭借这身汗的力量,她快速退了高烧。她说爸,我渴。林勇赶紧去医院小卖部拎了两瓶水回来,这还不够,又去拎了两瓶。
在猛灌了四瓶矿泉水之后,林瑶俨然又成了活蹦乱跳的好人一个,就这么古里古怪地痊愈了。
父女俩又打商量,一个坚持让闺女住院观察,一个非说要月考了,今天划重点,考差了奖学金就没了。林勇拗不过林瑶,只得答应回家。俩人还没走出门诊,就敏锐察觉到了医院氛围的变化:
医护们脚步匆匆,如临大敌,原本停在院子里的三四辆救护车全开了出去,急诊室腾挪床位、仪器、不断有人在打电话,还有人打给血站让备血包……
林勇顿生不祥的预感,耳边飘过了“农药厂”的字眼,心头一跳,打听之下才知道——就在十几分钟之前,国兴农药厂的车间,爆炸了。
这话和天上的响雷一起,砸在了林勇的脑袋上。
2005年,市里的兴农国营农药厂上了新闻。不仅上了报纸,甚至上了网络,最后上了焦点访谈。
这场安全事故导致了1人死亡,13人不同程度的烧伤、炸伤,厂房垮塌,机器设备损毁,直接损失达数百万元。
五一联欢大合唱最终没有办成,因为厂长被撸下去了。“安全生产企业”的荣誉牌匾一夜之间从厂长办公室摘了出去,不断有大中小干部被叫去调查问话。
活下来没有遭殃的部分职工会说,多好的鲁厂长,可惜了,他在位的时候给大家谋了多少多少福利,高温补贴和取暖补贴从来没有拖欠的时候。另外一些遭了殃的职工及其家属则说,厂长要真是尽心尽责,这场爆炸就不会发生。爆炸为什么会发生?谁晓得这事故背后藏没藏着领导的懒惰和私心。鲁厂长和鲁厂长的家属闻之喊冤,鲁厂长也干脆病倒,称病不出了。
市里组织项目调查小组来研究出事的原因,结论是通风不良、粉尘浓度超标,警报设备老化,没有及时更换,最终酿成了悲剧的发生。这事又顺着这条责任线一路往下查。厂里欲推出人缘不佳的安全生产工程师林勇为事故具体原因负责。
但是林勇的笨蛋徒弟不懂上头眼色,拿出了一本排查维修记录,上面林林总总记录了上百条林勇的工作内容,其中就包含数条申请更换相关老化设备的记录。这东西,以前在车间里人见人嫌,放到这里,倒成了林勇尽心尽职的证明,最后,帮助林勇逃脱了追责。责任人就变成了没能及时更换报警设备的老百。
事情查到这里,已经没有办法再往下追究了。死者为大么。
出事那天,爆炸后燃烧的浓烟形成了一团蘑菇云,从百十里外去看,仍清晰可见,整个城市的空气中都弥漫着化学药剂被烧焦的特殊气味,让过往的行人都捂住了口鼻匆匆回家。
雨水顺着林勇的袖管往下滑,他在发抖。伤员、人群源源不断从厂区撤离,只有他逆流而上。在爆炸车间的外围,他先是看到了老百被乱石碎砖砸得稀里哗啦的电动车;继而搜索时,他找到了老百平时揣在裤兜里的电动车钥匙。从那个点上,林勇的颤抖自胳膊蔓延到了全身,他整个人抖如筛糠。
眼前坍圮得不像样子的厂房成了一座盲盒,不知道会开出来希望还是死亡。林勇徒手刨挖,他手底下的泥土被化学药剂污染,很快腐蚀掉了他一层手皮,刺激剧烈的疼痛自模糊的血肉间传来,疼得人头皮发麻。消防来了之后,没有被爆炸波及的职工们也组织起了挖掘自救,人们自废墟中又零零散散救出了两三个皮腐肉烂的活人。不知道谁,递了镐头和口罩给林勇,还帮他敲碎了一块废墟中的预制板。
在那底下,他们发现了老百,人还热乎,但是只剩半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