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组在后期调查中,根据爆炸后墙山残垣上残留的化学物质得出了粉尘爆炸的结论,这个结论本身并没错,顺理成章,燃爆确实发生了。
但只有林勇清晰记得,在前一天做安全检查时,他看过那个车间的备料情况,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林勇拿出了当时检查时、随手记在工作日志上的数字。怕她俩不懂,一边画一边解释:
“当天那个车间的备料情况,远远达不到燃爆标准。”
“不是粉尘爆炸?那是什么?”
两个女人听得迷糊,林勇舔舔嘴唇,拿过旁边的茶杯进一步做比喻:车间里头除了有备料,还有反应罐。这里面有大量新添加进去的化学原料,反应完之后就是农药厂的拳头产品,除草灵。
“反应罐都炸飞房顶子上去了。”刘梅直言快语。“报纸上照片儿都有。”
林勇说:“这就是我怀疑的地方,罐都崩成那样了。如果是外部粉尘燃爆引起冲击,罐身应该是向内扭曲的。可你看这个罐子的残片、照片,方向是向外的。我怀疑最开始发生爆炸的根本不是粉尘,是反应罐。”他指指茶杯,又指旁边的老年奶粉袋:“这个先炸,引发这个后炸。”
“搞农药都这么危险?你们天天在炸弹上头干活?”
“平时是安全的。”
“别时不炸就那天炸了,咋解释。”
“解释不了。”
“那罐子炸了,人家专家不至于查不出来吧。专家都查不出来,让你查出来了?”刘梅打麻将打得脑子颇为清楚犀利,嘴巴也跟得上。
林勇嘴巴说不过她,干脆不吱声。
林勇是化学工程专业出身,对生产信息并不陌生。厂子里准他回去上班后,他第一时间去寻找搜集自己的工作日志,以确定每一处相关细节。他还想查看当月该车间的进料、备料记录,确定爆炸原因,结果发现这些记录全都“葬身在爆炸之中”。这让他更生疑窦。
事后,他又暗中去看过爆炸的现场,林林总总有许多端倪,不难看出来。他也不相信专家组会真的调查不出其中的蹊跷。这场调查不出一周就匆忙结案,厂子后续讳莫如深,内中暗里藏了什么更深的东西,不好说。
米丽听糊涂了,不明白谁先炸谁后炸有什么不一样,反正老百都因为这个丢了命。
林勇说,不一样,按他们甩锅的说法,如果是粉尘先爆炸,老百有工作失误。但如果是罐先爆,再引发的粉尘爆炸,老百就是个纯受害者。他应该拿到20万,而不是15万。
刘梅冷笑:就算你说得是真的,炸都炸了,咱们仨能证明什么?
米丽也期待地看着他。林勇只能摇摇头。
刘梅嘁了一声,说:老百本来就应该拿到20万,说到哪都是20万,不用质疑!
“对,我们本来就应该拿20万。”米丽附和。
两人女人复又讨论起来,认为林勇的谋划只是书生意气,跟那些本来就打算耍赖皮的领导去咬文嚼字地掰扯,没有用。他们这些人都没什么水平,压根不会理会林勇说的这些事。
林勇深深知道,刘梅能一眼洞穿他那知识分子式的羸弱,纸上谈兵,也要先看领导们是不是愿意和他较这个真。但纵是如此,这场古怪的爆炸,也必定有个能被科学解发布来的原因。而真相是可以被找到,真相是无言而又不可战胜的。
林勇跟米丽告辞,擡屁股要走人。刘梅问他干什么去。
他低声说殡仪馆,交钱去。米丽起身要拿钱,被林勇拦住,说让我给老百尽一份心吧。
林勇匆忙穿过老百家的客厅,发现老太太床前桌上的一个苹果滚在了地上。他拾起来擦干净送回她手里,让她吃,她不知道吃,只是那有点浑浊的眼珠茫然地瞅着他,无辜得像个小孩子。
家里的电视机从早到晚开着,白天她睁眼就看,吃饭也看、喝水也看,有时候要屙要尿都不知道说,一直就这样看到晚上蜷缩在单人床上入睡。现下,那戏曲频道唱着“四郎探母”,老太太嘴唇翕动,说了个“百”字儿。
听得林勇是落荒而逃。身后电视咿咿呀呀停不下来的,和那个老年人混沌的暮年残生纠缠在一起,似乎已经有了一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