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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复仇三十二(第1页)

【复仇(三十二)】

证据移交后,审查在一周后就完成了。押送犯人的路线由监狱管理局和俄国领事共同制定。在两国之间移管犯人,为方便运行,一般使用固定的进程和责任团队,但这次的情况有些不同。公安厅认为孟德可能与一些尚未侦破的案件有关联,这些案件又可能牵连到俄罗斯境内的犯罪团伙,所以必须严加防范意外情况。双方议定,不使用民用航班押解、不通过主要港口入境远东地区。俄方提出移交应该在斯科沃罗季诺进行,这意味着中方须经过呼玛到施马诺夫斯克的客运线。但押送方坚持要把移交安排在黑河完成。双方最后决定,犯人在入(俄)境后乘机抵达秋明。这一来,在黑河完成交接就成了最合理的选择。

移送运行的当天早上,狱警用双链手铐锁住孟德的手,又给他戴上监控脚镣。行驶境内路段的是一辆东风囚车。车内的驾驶室和关押区以防护栏做出隔离,配置了电子摄像头和手铐脚镣的固定位。这辆车行驶在G202高速上,孟德坐在一张钢椅上,车厢的侧面有一扇小窗对着他的脸。快到收费站时,一条大狗忽然钻过护栏,出现在路的中央。司机急忙刹车,装配了微冲、手枪和防弹衣的随车人员向前倾倒,头上的帽子险些掉下来。他们重新坐直,盯紧囚室,此时,孟德低头看向一只小甲虫。那可能是一只金龟子,一动不动地落在他的袖子上,也许已经死去。

收费站的禁行杆在挡风前擡起来,车驶上一条通往河边的公路,并于五分钟后到达一片河滩。石头铺到白扡林下,渐渐靠了过来。不远处那栋办公楼的外墙贴着磁砖,窗户未经改造,还是老式推拉窗。车逐渐减速,并在楼前倒入两只集装箱之间,楼里走出一个穿灰蓝迷彩服的俄罗斯警察,有个法警带着数据下了车。

周围到处是“咚咚”的滴水声,这一带刚才下过雨。这里是口岸管理委员会的派出机构,负责监管走私物品,逮捕偷渡人士。楼前空地上的集装箱挂有把手锁、底锁和方锁,箱身贴着查获走私标志。车里的人观察着周围,目光中既有警惕,也有对周围这些密封集装箱的好奇。不一会,两个俄罗斯警察来到车尾。车上的警察先打开栏杆门,又用钥匙打开车门。一个人先下了车,其余两个人把孟德带出车厢。在他们给他摘下电子脚镣的同时,俄罗斯警察把另一副脚镣戴在了他的脚上。整个交接过程中,一直有人挎住孟德的胳膊。

接下来,俄方警察押解着孟德走上一条栈道,一人退到侧后方摆出射击姿势,另一人抓住他的臂肘,把他推上桥面。孟德边走边看着脚下。桥面上没有覆材,氧化的热轧板似乎能磨破鞋底。沼草的丝络、腐烂的蕨,一波波游向河心,白色的河水在滚塑浮箱的十字槽里震颤着,流动的黑色河水如同石油。云缓慢地从北部缓缓移向河上。杉和枝条稀疏的桦,在对岸列成了一支庞大的队伍,有铁丝网在里面勾勾连连,一座废弃的哨所披着撕裂的栏杆立在低丘上。他们登上一艘小型渡船,警察命令孟德将手放在脑后,蹲在甲板上。

登岸后,他们上了一辆箱式押解车。与之前那辆囚车不同的是,这辆车的厢身没有开窗,囚室里没有手铐固定位,室门用了防爆电控锁。车厢里很冷,而且越来越冷,钢墙的反光就像是大片的冰霜。金龟子顺着孟德的衣袖爬上他的脖子,又消失在他的衣领里。三个警察许久打量着孟德,大概都觉得他有些怪异。比起俄国人,他更像一个高大的远东人,有宽大的骨头和厚厚的体脂。他那两只红褐色的手垂在腿上,脖颈的汗毛呈棕黄色。他低头坐着,枢椎、颈椎凸鼓起来,头与强壮的身躯有些不成比例。他佝偻着身子坐在格栅灯下,像一头因被捕而沮丧的老虎。他们看见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车驶入霜冻的山区后,一切开始呈现出自然的秩序。这片山地位于黑龙江以北,海拔五百米,几乎是世界上温差最大的地方。每到六七月份,落叶松的芽鳞钻破树皮,解冻的土壤会在一夜之间变成纯黑色。三十米高的松树生长在山坡上,每一株完全相同,像是循着秩序从地里钻出的刺。寒流经过叶尼塞河,沿着绵长的山脉流进针叶林带,“西伯利亚式春天”还没有到来,湿雾就已弥漫在道路东侧的山坡上,如同山林的触须,伸到路边,又勾勾卷卷地缩回林子。车继续行驶,路的西侧出现了岩屑堆,里面掺杂着冰碴和黏土。车轮轧过一个鼓包,然后停了下来。司机先下车,后厢里的警察们也陆续下车。他们关上了厢门。不一会儿,有陌生面孔进入后厢。三个警察被换掉两个,才上车的两个人中,有一个穿着黑夹克和西裤,上身颇为臃肿,应该是穿了防弹衣,但是他没带枪械。

车又开起来,一个警察问:“到哪儿了?”

另一个说:“雷卡博利绍伊库林?”他说话有口音,长得像东斯拉夫人。

“瓦季姆。”孟德看向穿黑夹克的人,说,“我要喝水。”

穿黑夹克的人笑了,另一个才上车的人也笑了。他们既没有给他拿水,也没有跟他说话。前方道路被一棵倒塌的松树截住——司机用对讲机告诉车厢里的人。路牌把车引上了另一条路。石头在车胎下滚动起来,有冰碴和木屑被挤碎,断裂声如同外面下着暴雨。从驾驶室的车窗看出去,路的两旁有一些仓库,没有盖完的棚舍暴露出架构柱,立在融陷的地基上,敞开着宽幅的卷帘门,向路面伸出一条条礓道。空地堆积的石子颜色粉白,可能含有石英。这里到处是废弃或已经拆毁的机器。箱式的烘干机披着丙纶布,露出风网和变形的进料管道口,模板破碎机驮着压辊、电机和引风机,伸出数米的过料槽截住了一半道路;抓木机的钢臂搭在木料上,轮胎已经陷入沙土。司机担心前方的道路会被机器堵死,于是减慢了车速。

三个警察在后厢里一齐摇晃着肩膀。司机踏下离合,混合气冲入汽缸,发动机轰响的同时,一颗全金属被覆弹击中钢制轮辋,震碎挡圈,轮毂的轴承内崩出一颗螺栓。车的左前轮脱轴,呈斜四十五度与地面发生了一次剧烈的摩擦。车头的前杠撞断了一栋“木刻楞”的水泥座,震力劈裂房子的墙板,有铁钉和木楔弹出,房檐裂开一条口子,与屋架木梁相连的压型钢板“咔”地一声滑落,檐柱从中折断——造成屋架和墙壁由南向北下移,差点儿砸到车头。撞击使车的进气管脱位,左前轮脱离轴承,车头的纵梁、进气栅和车灯一齐撞碎了。发动机爆震可能引发了缸垫漏气,车里的人都听见了“突”的一声响。司机踩下制动的同时,嘈杂的声音在一次震动后戛然而止。一只不锈钢水壶滑入栏杆,撞到了囚室的墙角。一个警察向囚室里看了一眼,握住微冲的握把,从背心右怀的兜里取出步话机,按下侧键,另外两个警察快速来到车尾的钢网门一侧。

接下来,是十几秒钟的安静。一个人蠕动着长满疙瘩的喉咙,眼睛紧盯门板上的竖槽,另一个在等待步话机的回信。他们注意着声音和手里的枪。他们身上的背心里设备着特殊剪裁的轻型胸板,能够抵抗匕首和手枪子弹。此刻,虽然身在封闭的车厢里,他们也能猜到,这不是一起撞车事故,车辆很可能遭到了袭击。但他们还没有决定出去,短期来看,车厢里一定比外面安全。

孟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金龟子绕着他的指头,一圈圈快速地爬上来。

“来了。两个。”步话机说,“他们带着……可能是FAL和撬棍,不……可能是锯。”

“从哪个方向来?”

“车头左侧,一百五十米!”

“穿防弹衣了吗?”

“穿了,看不清……也许没有。”

“能看出是什么人吗?”

“看不出来。”

一个警察说:“开门。”

瓦季姆摇了摇头。警察走到囚室门前,用军用手机给内务部打电话。电话接通了,但是信号不佳。他没有报告事件地点,信息分析所的人应该能通过卫星导航锁定位置。电话另一头的人告诉他,要通知最近的警察局派人来支持,至少要等二十分钟。警察挂断电话,似乎也并不十分慌张。这辆车的厢体覆盖着十毫米钢板,碳钢门涂有耐热层,并且装有多重钩锁和一只全密封的门锁。最危险的是驾驶室里的司机,不过,驾驶区也有护栏和防弹玻璃。考虑了一阵子后,那名警察没再提议出去。很快有“叭叭叭”的枪响传过来,一连串像是鞭炮,是司机和副驾驶的保卫在开枪。另一种声音从车厢外响起,像是有人打开了某种压力设备的阀门——气流正极速地冲出狭窄的管道。警察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皱了皱眉头。

一分钟前。外面。

一个戴防风镜的人绕过“木刻楞”,把的合金汽油瓶从铝框仪器箱中取出,给“L”形的割炬安装了割嘴,用两根乙炔皮管连上防爆汽油罐的出口阀,扭紧螺母,又扭松口阀,打开割炬的氧阀和汽油开关。割咀喷出一小股雾状的汽油,蓝色的中性火焰射向箱门中部的锁壳。锁壳在十五秒内开始熔化,焰柱射入锁芯,火星“渣渣”地冲撞着锁壳的内壁。切割机以三千五百度的火焰熔割着门锁,似乎毫不费力。不过,这扇门装有四把锁,要打开得先找准锁钩的位置。外面的人似乎也不怎么着急。

瓦季姆意识到外面的人正试图熔融门锁,便让警察打开车厢。三个人一起冲了出来。门开的一瞬间,戴防风镜的人用双手扳住车尾的横梁,像泥鳅一样钻进车底。警察的下颌被一枚银色的制式枪弹穿透,又一枚子弹擦着孟德的脖子撞到了囚室的墙上。第三枚子弹打碎了驾驶室的防弹玻璃。这些外来人训练有素,行动严密,可能是职业军人储备公司的员工。这时,在道路的西北方埋伏着一个使用大口径枪的狙击手,他一共开过两次枪,第一次射击轮胎,第二次射破玻璃。两个人带着撬棍、锯条在远处活动,用意是吸引司机和前座保卫员的视线和火力。事实上,他们不会靠近车辆——他们知道车厢里的人不会轻易出来。后箱的警察之所以冲出来,是因为意识到车锁正受到熔割。操作割炬的人只负责开门,不负责对付车里的人。还有一个用手枪的人藏在车后,准备向车厢射击。

冰原的冷风有一股木头的酸味。孟德擡头看向外面,在心里计算着时间。最后十秒钟,有人朝着车体左侧的气缸连续射击,他听见了轮胎漏气的响声。一个人企图逃向木材垛,股二头肌被子弹贯穿,忽然趴到地上。车门一开,瓦季姆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司机可能还在驾驶室里,前边不时有动静传来,可他真是这辆车的司机吗?

幽谷中走出一条挂着雾气的人影。孟德认了出来,他是戴映衢。戴映衢手里托着一杆枪。枪体有注塑成型的折叠托和缓冲器,弹匣与选择杆呈四十度角,枪座像一只羊皮水壶。这把枪射出的子弹能在贯穿冷轧钢板之后,再穿透一张松木板,而且比今天的所有武器都有准儿。戴映衢一边走,一边打开枪的狙击档,用肩膀顶住枪座。在脚步中,他从年轻的模样变成了此刻的模样,松针和露水挂在他的呢大衣上,松针仍是沼泽里的水草,露水还是芦苇丛中的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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