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问心没空呵斥他,只抬头看向夜空,面露疲惫,仍缓缓说道:
“苗决明溺爱他那唯一的亲生女儿,江湖上人尽皆知。眼下宝贝女儿失踪多旬,他又昭告天下英雄,谁若能寻得他女儿,便重赏‘冰蚕天罗手’和‘玲珑骰子’奇毒秘方。”
“‘玲珑骰子’本就是世间剧毒,更有触手即化,半日内遍体生疮而亡的盛名,唯有戴上‘冰蚕天罗手’方可处置。这般令人艳羡的报酬,足够让天下英雄趋之若鹜了。”
“你猜,这消失的十万两白银,凭空出现的‘苗疆蛊皇’独女,以及那两件苗疆圣物,背后有没有干系?”
“这三者之间……”
王护院沉吟半晌,瞳孔猛然收缩,
“这正是一计金蝉脱壳,一计借刀杀人!”
“是了。”
杨问心仰面望月,俏脸被清光照得惨白,神情凄苦。
“如今,幕后黑手仅需放出风声,让‘威远镖局近日走镖,货物正是苗蝶衣’的消息在江湖上流传开,引得江湖中人纷纷前来劫镖。我杨家纵使再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如何抵得住潮水般的明谋和暗算?”
“而苗蝶衣归属究竟如何,幕后黑手并不在意。威远镖局是能护下苗蝶衣周全,又或者护不下,全然没半点影响。因为,一开始那托付的十万两镖银,我威远镖局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了的。”
“世间竟有如此狡狯阴险之人!”
王护院双手紧攥成拳,狠狠擂向地面,“咚!”地震响。
“这都是小伎俩罢了。听人说,要趟那京城里的浑水,可都得是八仙过海的本事。”
杨问心苦笑道,
“威远镖局拿不出十万两镖银,自然只能认了这个冤大头。纵使如何辩解,说那苗蝶衣才是讲好的货物,可我威远镖局走镖一遭,历经江湖上各路人马觊觎垂涎,不死也得脱一层皮,怎可能安然护下那小姑娘?到时候一穷二白,来个死无对证,更没法分说。”
“即使天可怜见,侥幸从虎口中保下了那小姑娘,货主不认,幕后黑手拒不现身,威远镖局就算浑身是嘴也没法分辨,还得搂着这个烫手山芋。”
“究竟是何人,要对我威远镖局下如此杀手?”
王护院满眼血丝,硕大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你错了,人家才瞧不上咱这霖城小小威远镖局呢。”
杨问心道,
“从始至终,他的目的就是那十万两银子,威远镖局只是他随手抓来的替死鬼罢了。若换作‘金陵镖局’、‘定边镖局’、‘京南镖局’,一样都是这么办。”
“可怜我威远镖局上下,竟只能认下这遭算计,吞下苦果么?”
“那倒未必。这也正是我抓那两人过来的原因。”
杨问心道,
“‘苗蝶衣’固然是人人垂涎的肥肉,但道听途说之徒也多了去了。真正见过苗蝶衣面目的人,没有几个。”
“小姐的意思是……”
“嗯。我原意分镖两趟,轻重各一支,让那二人也做一回替死鬼,冒充苗蝶衣,派遣镖师镖头重兵护卫。而真正的苗蝶衣则置于轻镖,秘密上路,不教人觉察。”
“至于把真正的苗蝶衣运送去哪,自然是西南苗疆了。”
“!”
“威远镖局深陷漩涡,不能自拔。仅凭杨家之力断然是没法脱身了,但好在有苗蝶衣这个筹码在手,还可以找寻靠山。”
“到时候见了苗决明,归还了他的好闺女,将来龙去脉交代一番,再向他陈清事情利害,想必西南苗疆,会为我杨家敞开一处安身之所。”
“小姐的良苦用心,令我等汗颜。”
杨问心咬了咬牙,自嘲道:
“本来事情若按照我的计划,威远镖局的名头纵然毁于一旦,总还能保住杨家上下,不愁不能东山再起。结果,倒是被这名不见经传的两人给摆了一道儿。”
她神情黯然,伸手拂去衣摆上沾染的灰尘,道:
“现下情况刻不容缓。那两人的本领是我算漏了,我早该用杨家的人行这李代桃僵之举的,只是念及主仆之情,没忍心从他们里面挑人。眼下,也容不得我儿女情长了。”
她仰着脸,没去看任何人,一番话就像是说与自己听。
王护院豁然起身。
方才在四周打理收拾的众人,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们乌泱泱站列成排,面朝背影单薄的杨问心,目光如炬。
下一刻,众人“唰”地单膝跪地,在地上砸出闷响,五指成爪紧缚地面,微微颔,从青巾下传出整齐的呼声。
“威远镖局上下,听凭小姐差遣!”
风声。
“威远镖局上下,听凭小姐差遣!”
虫鸣声。
“威远镖局上下,听凭小姐差遣!”
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