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所说,倒也不是虚言。
世界上的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世道艰难、异族入侵的局面下产生的坞堡体系,本就是为自保和庇佑乡里的,只不过同时,它还带有一定的奴役色彩。有消极落后的一方面,自然就有积极实用的一方面。
但陈泽讲的是政治,又不是道理,哪管它是好是坏!
政治只讲利弊得失,不讲道德。
故陈泽也懒得和对方废话,只道:“最后问一遍,你们马氏,降是不降?”
“看来,陈太守是执意要对我们马家赶尽杀绝了!”
这话却不是墙头那人说的,而是一个颇为苍老的声音。
那声音亮如洪钟,又震若雷鸣,仿佛自四面八方而来,隆隆作响,敲得陈泽胸口一阵闷疼。
燕山卫的骑兵还好,只是人马略有骚乱。而其余随行的厢兵就多支撑不住了,俱跌倒在地,喘着粗气,个个都好似被压得起不来身。
随后,声音的主人如大鹏鸟一般,自墙后一跃而起。
其真气外显,一道刺目的蓝白色光芒虚托着他。
那是个鹤发童颜的老者,须发皆白,半分不显老态,正凌虚蹈空,于半空中滞立,北地凌冽的春风吹得他衣袂纷飞,胡须也随之飘荡,竟有一种世外仙人之姿,极是威严。
陈泽呆愣在原地,穿越者的傲慢在此刻荡然无存。
他当然知道这个世界很不科学,能修炼真气,连武侠都谈不上,得往高武上靠了,可这人一出,却愣是给自认为早有心理准备的他狠狠扇了一个耳光——这看起来都像仙侠了!
这种程度的力量,恐怕现代寻常的热武器都不能奈他如何,黑火药……有用吗?
陈泽下意识看了眼那些被堆放在坞堡墙根的袋子,心里提起了一口气。
“马慎。”
好在,陈泽这边也不是全然不能与之抗衡的。
张光友带了真气,念了一声,同样使真气外显出来。
漆黑的夜色下,除了点点红色的火光,就是两团真气外显带起的光芒——一蓝一黄,一轻一沉。
真气外显,是外照之境就能做到的事,不过却极耗真气。除非化气之境,方能收放自如,不必担心真气耗尽。
化气之所以被称为“化气”,就是因为这个境界的修者已经不需要在真气脉中积攒真气了,而是时时刻刻都能以真气脉凝出真气,绵延不绝、生生不息,故名“化气”。
因此,化气之境的修者真气外放并不会拖累自己,反而能起到威慑的作用,这才有了如今双方对峙的局面。
“想不到小小一个御临卫中,也卧虎藏龙,竟是老朽看走了眼!”
马慎说着,落于檐上,和颜悦色地问道:“敢问这位小兄弟,是何出身啊?”
张光友语气平平道:“我不过一无名小卒,不足道尔!”
马慎见张光友油盐不进,便转而客客气气地对陈泽说道:“陈太守,北地糜烂百多年,不论你给我马氏安了什么子虚乌有的罪名,都得认我马氏着实庇佑郡里多年!我自认马氏对百姓并不如何盘剥,南防镇海司、北养燕云司,委实辛苦!
“自然,老朽说这些也不是在你这小儿面前诉苦作态的,你想据上谷以谋幽州,方才要拔了郭、马两个眼中钉、肉中刺,老朽不是不能理解,只是吃相未免急躁了些。
“不若这样,老朽做主,马氏愿开坞堡大门,仓中布匹、粮食、金银也能尽数与之,还有老朽几个好后生,颇为伶俐,也有个种脉的修为,自仰慕太守风采,愿追随左右!只是太守得容马氏一条活路,许他们老弱妇孺携带些细软,南迁离开。
“毕竟我马氏与你陈太守算来无冤无仇,又何必咄咄相逼呢!”
“老弱妇孺要南迁,”陈泽冷笑一声,问道:“怎么,我这上谷,竟容不得老弱妇孺吗?”
马慎垂下眼,掩住了眼中情绪,只缓缓道:“马氏经营多年,家大业大,正是靠得亲族相聚,抱成一团得来的,陈太守分田分户的德政老朽知晓,只是马氏毕竟相亲多年,难免不好分户,索性就不碍太守眼,南迁了去,何如?”
陈泽轻叹一声,只觉得有些疲惫。
如何能不疲惫呢?地主阶级的妥协性、局限性赤裸裸地展露在他的眼前,他和这些人之间,何止跨了一个世界!
“老先生,我家乡有个人,很有名气,叫黄巢,”陈泽一边回忆,一边说道:“他很有才华,却无门第出身,可惜当地的掌权者只认门第,不认才华,于是他一直投效无门。
“后来,那地方的掌权者越来越贪婪,压迫百姓也压迫得越来越狠,黄巢就带着一群百姓揭竿而起,推翻了当地的掌权者。
“若只是如此,还不值当说什么,关键是他不止杀了压迫百姓的那个大家族,有一个算一个,他将那个地方的世家豪强都杀了个干净,把田都分给了百姓。”
马慎沉默一瞬,方问道:“如此人物,不知在何处?”
“死了,”陈泽微微一耸肩,道:“早便死了,他死以后,那地方的豪强便又死灰复燃,也重新搬来了新的世家大族,继续不惜民力、压榨百姓。”
马慎听到这个结局,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提起了一口气,他又问:“既然所做无用,陈太守为何还要效仿?”
陈泽答:“我没打算效仿,因为你我皆知,光靠杀,这天下的蛀虫是杀不尽的,死了一批总还有下一批!”
马慎再问:“那太守究竟是何用意?”
“因为我要杀得比他更彻底,我说了,马氏必须死——”
陈泽说着,顿了一顿,才补充道:“自然,我说的马氏必须死,乃是‘马氏’,而不是您马慎,更不是您的子侄、亲族,我要的是氏族之死,而非人之死!
“至于您那些亲族后辈,管他叫什么马大马二马三,还是马冬梅、马春花的,没仇没怨的,我杀他们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