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寒意还盘桓在河西群山之间。
戈壁上吹了整冬的狂风,依旧刺骨寒冷,只是不再像隆冬那样刮骨生疼。
山顶积压一冬的厚雪,顺着山沟缓缓消融。
入夜气温骤降,融雪又冻成薄冰。
日头一晒,冰层化开,山路便成了一脚踩下去就陷的烂泥塘。
距离总督李汶定下的三月全线总攻,只剩几十天。
何石这数十日,几乎踏遍松山周边所有深山荒沟。
明军大营沙盘,标注的尽是官道、险隘、正经要道。
那些采药人、猎兽山民才会穿行的隐秘沟谷,图纸上不留半点痕迹。
是何石一步一步踏冰踩泥,亲自走出来,把这些无人知晓的暗路一一摸清。
他把鞑子伺机绕路逃往青海的隐秘生路,第一次摆在大帅案前。
帐中文武,对着这份情报,惊出一身冷汗。
中军将帅日日对着沙盘核算兵马粮草。
他们谋划数万大军合围的大局,俯瞰整片西北山河大势。
看得见山川格局,却看不见深山犄角里藏着的生路,也藏着致命杀机。
调来河西的文官,大多从未深入深山。
守关将官常年驻守要道大隘。
他们要盯防线、管兵卒、守堡寨,没有闲暇钻进无人荒岭。
真正吃透这片山地的,只有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大帅府此前敲定多路布防方案。
官道、河防、山岭、关口,一一安排人手驻守。
明面上看,整道包围圈密不透风,几乎找不到破绽。
可谁也未曾想到,最大的漏洞不在明面上的防线。
漏洞藏在那些不入官府台帐、无人记载的荒碎小路之中。
只要还留着一条能过人的山道。
鞑子便不会与明军正面死拼。
他们可以分批趁夜,悄无声息溜出松山。
那样朝廷两年筹谋、数万将士一冬的苦守。
耗费的粮草、人力、心力,尽数付诸东流。
河西数十年边患,依旧难以根除。
这场荡平松山的战局,兜底的竟是外人看不懂的乡土山川。
正因为何石这份独一无二的实地探查情报。
三边总督府几番会商,终于在大战将至的初春,定下一道特殊战时安排。
总督李汶、巡抚田乐、主将达云,三位西北最高主官共同批示。
破格激活边民何石,任石门峡全域民间向导,直接归李景元副使调度。
他没有吏部授下的品级,也没有官府按月发放的俸禄。
不入兵籍,不是官身。
说到底,他依旧是黄羊川家破人亡的遗孤,一介布衣小民。
大帅府授予他三项战时便利,旁人不能享有。
第一,整片防区深山野径,他可随意巡查。
不必遵守普通军营行军规矩。
越是偏僻凶险、无人敢踏的死角,他越能前去排查隐患。
第二,若是在兵卒、民夫、流民之中,发现私通外敌、散播谣言之人。
可就地擒拿拿获,即刻移交哨官审讯。
他无权私自拘押审问,军情紧急时可优先递送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