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明贼六】
陈筊再也想不到,有生之年,她竟然会再度走进这扇门里。
在地表的山洞里搜索无果,她与柳无归追随人蛇留下的血迹,慢慢走进了黑暗的岩缝。
这里就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崎岖不平的道路倾斜向下,两旁的石壁光滑而油亮,分明不沾水汽,但摸起来却依然像是一块巨大的肉。
柳无归将神仙索抓得很紧,走进这里,就堪比走进他的噩梦,若是没有陈筊在身旁,他只怕根本不敢下来。
“孩子她爹,我都能听见你在喘气了……你行吗?”
陈筊生怕这小子神志忽然崩断,想要将他拉到身后去,但柳无归纹丝不动,哪怕紧绷得额角青筋直跳,却也依旧挡在她身前,轻声道:“不用担心,你我现在就是一个人,有陈姑娘你在,我不敢发疯。”
他说的是实话,方才在上头磕头时柳无归就已经暗中在心中发誓,无论陈筊原不原谅他犯下的过错,他的命都是陈筊的,这天下无人可以在他面前伤害陈筊……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行。
一如既往,下到深渊后,柳无归在前探路,陈筊则负责用火折子照亮四周,按照幼时的记忆往下走,必要时以随身带的红漆做标记,以防止他们迷路。
两人也想过要用绳子来标记道路,但在陈筊记忆里,这处洞xue极为幽深,他们身上能负担的绳索根本不够,如此还不如省着一些,待到后头有垂直上下的通路时再用引绳。
就这样,走了差不多一炷香时间,陈筊始终没有在洞xue里看到任何人为痕迹,她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可能是对的:“果然,这底下只是一条天然的甬道……若无明贼是假的,我爹娘守着的东西其实就是那扇门,他们需要做出一个祭坛,让人相信这套祭祀的流程,而且,也需要防止被送下去的人再回到地面之上。”
一想到曾有无数祭品被扔进这条黑暗的甬道,柳无归便感到头皮发麻,目光不受控地在黑暗里胡乱乱飘,却是忽然在前方某条岔路的阴影里看到一团森白的东西。
那是一具白骨。
一路走来,柳无归的胆子已经比先前大了不少,但在极度紧张下,还是下意识倒退一步,险些将陈筊撞倒。
他哆嗦道:“这底下果然死过人……”
陈筊与他一同走了过去,发觉这具白骨并非蛇身,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人,身上并无半点变异,而且,从身上穿着的轻甲来看,他应该不是本朝的兵士,而是百年前之人。
陈筊在他身上摸索一番,很快找到了一张脏兮兮的破布,上头歪扭写着一些血字,由于写得匆忙,有许多字迹全都糊成了一团,陈筊废了很大力气才辨认出其中写了什么。
原来,此人是南梁时被明渊帝派下来寻仙的参军,自从明渊帝召了一位“奇人”进宫,得了献祭之法,他便陆陆续续向深渊里丢了数千人,祭祀仪式漫长而可怕,一年到头从不中断,甚至这位参军也曾亲眼看到那些平民在吃下无厌贼和无忍贼后变成怪物,游走进了深渊深处……
明渊帝身旁的术士称,只要祭品足够,大眚就会赐予他们最后的仙药——无明贼,为此,明渊帝先后又派了许多人进入这个洞xue,想要寻到大眚的赏赐,但无一例外,没有人找到无明贼。
血书的最后,此人绝望地书写:“跟我一起下来的所有人都死了,我好不容易才爬上来,但无明贼究竟在哪里?是大眚不满足于我们的献祭,还是……”
之后,字迹便再也无法辨认。
陈筊叹了口气:“真是个好用的骗局,神给你多少,不取决于你的意志,而取决于神,明渊帝大概对此深信不疑,所以即使一无所获,他也始终都会觉得,是祭品不够,于是,继续创造祭品,继续献祭大眚,直到,整个王朝覆灭。”
柳无归检查了白骨,此人的右腿断了,身上也有多处骨裂,应是在攀爬时意外坠落受伤,最后费尽力气爬到这里却最终伤重而亡。
陈筊嗤笑一声:“明渊帝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也没那么傻,他就和那姓章的以及知闻娘子一样,不敢自己下来送死,所以才派了这些倒霉蛋替他找第三贼。”
两人走回正路,在陈筊的记忆里,十五年前,她之所以能在地下找到柳无归,是因为当时他所处的地方很特殊,那里有一处垂直向下的信道,可以去往洞窟的更深处,大人说过,只要下去了就再回不来了,陈筊因此最深也只到过那里。
陈筊猜测,这具尸骨的主人就是从那个地方爬出来的,只是,陈筊以前下来时忙于记路,眼神也没有柳无归那么好,根本看不到那么多的东西,所以才一直没有注意到它。
两人继续往下,果真没有再见到别的尸体,不多时,他们进入了一片黑暗开阔的地下空间。
这里的一切都太过眼熟,瞬间,柳无归浑身都绷紧了。
即便在认识陈筊之后,他也依旧在断断续续地做那个噩梦,而现在他就站在噩梦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