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厌贼十三】
石家的怪病来得十分突然。
继石筝的爹娘后,石家的其他十人也陆陆续续出现了脚软的毛病,石老爷本想带他们去城中问诊,却被当场拒绝。
石家人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生病了,他们精神焕发,每日天不亮就出海打渔,还往往能带回许多过去网不到的海货,长得奇形怪状,来自大海的更深处。
而在其中,也包括他们先前吃过的那种贝类,外壳如同一只干枯的手,内里藏着更为怪异不祥的一团红肉,泡在水里将死未死时,就像是一团剥皮手掌,来回摇曳。
饭桌上再次出现了蚝粥,但这一次,石筝胃口全无,却挡不住她的爹娘一个劲地往她碗里盛。
“喝点吧,小筝,喝了之后,你也可以和我们去海里了。”
男人和女人坐在她两旁,兴奋地催促,石筝犹豫着举起勺子,正要去舀那惨白的粥,粥碗却忽然被石老爷抽走了。
石章抱过她:“这孩子像我,不爱吃荤,你们就别逼她了,再说了,要是人人都去了海里,谁到城里去给你们卖货。”
之后,石老爷将她抱离了桌子,直到到了屋外,石老爷才将石筝放下,低声道:“无论如何也不要吃那个东西,明白吗?就是它将你爹娘变成那样的。”
话音刚落,屋内传来一声碗筷落地的巨响,原是桌子太高,石筝的表姐因为双腿站不住,像一条攀高失败的蛇,一头摔倒在了地上。
换做寻常人家,若是家中有人病成这样,早该去寻大夫,但石筝的姨母见女儿摔倒,只是漠然道:“桌脚该锯了。”
之后几天,石家人泡在海中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们的眼睛能穿透海面看清水里的鱼,而他们的耳朵能跨过海风捕捉到远处的风暴,于是,渔网里的东西越来越多,石筝再也没饿过肚子,但恐惧却始终盘桓不去。
她的家人在变得越来越奇怪。
随着时间推移,石家人虽然无法站立,但耳聪目明,力大无穷,在海里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像是一条海蛇,往往要将浑身皮肤泡得惨白浮肿才会回到岸上。而这一切,都要拜那种怪异的贝类所赐。
据石筝观察,只要吃过一次人手贝便会染上怪病,即便是家中最为好赌,常年不归家的三叔石升,在吃过两次蚝粥之后,腿脚也开始出现问题,但他们从不对外求医,甚至也从来不告知任何人人手贝的存在,就连吃剩下的贝壳,都要磨碎了藏进房子的缝隙里。
对于大多数石家人而言,人手贝是让他们脱胎换骨的宝贝,但石家却也并非人人这样做想。
在来到远州的第二年,从未沾过一口蚝粥的石老爷石章以及最小的孩子石筝成了家中唯二两个正常人。
不同于懵懂无知的石筝,石老爷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只是,却已经为时太晚。
为了试探人手贝的毒性有无可能逆转,第三年,他将好赌的小儿子石升赶出了家门,但即便不再吃人手贝,石升的腿脚也再未恢复,不但如此,他在成家生子后还三天两头回到石家村,向石老爷讨人手贝吃。
石筝曾偷听到二人的对话,石升压着嗓子说若不将东西给他,他便去官府报官,谁想石老爷听了只是大笑三声,说想去便去,他倒要看看,官府会不会信一个满身赌债的赌棍。
那日,石升前脚愤愤而去,石筝后脚便钻进屋子。
自打她的爹娘吃人手贝上了瘾,石筝便和爷爷最亲,就连识字都是爷爷教的,她好奇地问起三叔的事,石老爷却只是眼神冰冷:“都说无厌贼是成仙的灵药,我看,倒更像是个邪物。”
石筝没有听明白,石老爷也没有解释,只说再过几月便是他的六十岁寿辰,到时,他打算好好办一场寿宴。
自打怪病蔓延,石家村里像是住了一群怪物,许久都没有热闹过了,石筝因此十分兴奋,盼望了许久,寿宴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一晚,潮汐的声浪很大,石家村里难得点起了大红灯笼,海味被一道一道摆上了主桌,其中也包括那一锅石筝再熟悉不过的蚝粥。
明明是爷爷的寿宴,为何桌上会出现这道他不吃的菜?
石筝四下看去,发现周遭坐的每一个人都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锅粥,似乎全然忘记了在寿宴上,应是要先给寿星拜寿。
而随着石老爷放下酒杯,众人争先恐后地将勺子伸向那锅粥,速度之快,几乎叫石筝感到毛骨悚然。
石老爷还是没有说话,石筝本以为他定是生气了,但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先踢翻了桌子,一瞬间,所有人都翻倒在地,捂着喉咙抽搐不止,如同满地的蛇,在发出嘶嘶的悲鸣。
石筝给吓坏了,跳起来缩到角落,却见石老爷身着大红的喜衣,坐在一众抽搐的人体中央,面无表情地回望她。
“他们已经没救了,小筝。”石老爷淡淡道,“从今日起你便和我一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