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子十五】
柳无归非常希望自己这一回能昏好几天,然而就如过去的每一次,被擡出宫不到两个时辰,他便在医馆里做着噩梦醒了过来。
先前在集英殿上,陈筊在他身上留下了几道看起来骇人的伤口,再三叮嘱他:“一定要装疯卖傻,若有朝廷的人来,便要说因为中毒,理智全失,什么都记不得。”
柳无归也没傻成这样,一场共议死了这么多人,其中还有两个朝廷重臣,此事传到宫里必会引起朝野哗然,一旦天子彻查,他们这些亲历者自是一个都逃不掉被审问的下场。
柳无归自诩没有聪明到可以和朝廷里的老狐貍打太极的地步,于是在意识恢复后也一直闭着眼,想要继续装昏,只是,他还没躺一会儿,就听到门被人嘎吱一声推开了。
“可以起来了。”陈筊语气凉凉道,“放心吧,我们现在呆的地方,除了门口有人把守,每日有人送饭外,方圆十里内都没有人烟。”
柳无归猛地睁开眼,发觉自己果然身处一处废屋,陈筊坐在床头满脸疲惫地盯着他,两人身上的血衣都已被换掉了。
柳无归一时没搞明白他们的处境:“怎么回事?”
陈筊叹了口气,先前由于时间紧迫,她来不及同阿黄和柳无归对说辞,便用迷药连带着自己一起放倒了,想着要等到白泽守醒了再做定夺。
毕竟,白泽守这回伤得重,陈筊本以为应是要昏个一天一夜,做好了要拖延时间的准备。
谁曾想,她从迷药中醒来,还没来及装疯,听到的第一个消息竟是,白泽守已经醒了过来,非但如此,他还恰巧是在天子来探病时醒的。
据说,这位司命台主事一醒来便已泪流满面,不顾浑身是伤也要下榻叩拜,自称在梦中听到阎王爷在殿外敲更,只是一想到大陈的社稷江山,他便不敢跟着无常走了,死也要带着天子的恩泽死。
朝中宰相和枢密使一朝暴毙,皇帝身边连个能说得上话的臣子都没有,即便是对白泽守有所疑心,但看他浑身是伤脸色煞白的样子,天子最终也没法说什么,亲手将人搀起扶回了榻上。
本来,天子想改日再问事情经过,但白泽守却不愿叫皇帝等,即便发着高热,也要立刻将真相禀明。
之后的一个时辰,从接到请帖到悬剑阁大乱,白泽守将一切说得事无巨细,至于他为何能够侥幸逃过一劫,白泽守却将功劳都归于沈莫问。
原来,在赴约前,白泽守听闻沈莫问来了燕畿,因好奇这位武林第一快剑的身手,他特意给沈莫问递了请帖,邀沈莫问去府上一叙,顺带也为之前那本写得没轻没重的《武林秘抄》向沈莫问赔罪。
为表诚意,白泽守让沈莫问从自己的宝库里挑一样宝贝,而沈莫问虽然特立独行,但也并非不知礼数的粗人,在临行前,女人承诺他日必会给他回礼。
只是,当时的白泽守并未想到,这份回礼不但很快就来了,竟还能救自己一命。
悬剑阁的乱子发生时,白泽守在短暂失去神智后很快恢复了清醒,只因沈莫问放了他的血。
这位武林第一快剑是个聪明人,早在共议前就闻到了凌仄身上淡淡的血腥气,也正是这血腥气让沈莫问生疑。
十五年前凌仄败在她手上,与她约好了要二次比武,以凌仄争强好胜的个性,又怎会在这次较量前受伤?
沈莫问的直觉奇准无比,在毒血扩散后立刻便选择了放血解毒,顺带帮了白泽守一把。
为捉拿凌仄,白泽守与沈莫问追逐凌仄入宫,三人彼时放血都已到极限,无奈之下只得止血,谁想凌仄竟又在此时下了第二次毒。
之后的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人尽皆知。
陈筊与柳无归作为白泽守和沈莫问的义女还有徒弟,去往悬剑阁寻人是情理之中,后也正因有二人冒死踏入集英殿用了擒龙散,这场乱子才得以告终。
一番说辞,白泽守的话滴水不漏,又因察觉到自己先前露出的武功远超旁人想象,他甚至在天子开口前便已自行请罪,自愿在日后入宫时服下散功药以表忠心。
“说是皇上和干爹聊了快一个时辰,最后离开太医院时,脸色已好转不少,沈莫问在差不多同时醒了,皇上还派人去核对了干爹所说,并未发现什么问题,于是就将我们二人单独隔离,等待‘余毒散尽’。”
现如今太阳刚刚落山,陈筊想起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做梦一般。
她当然知道,白泽守提议将他们送来此地的目的是为了打消皇帝疑心。
宫中应当已经开始调查此事,白泽守和沈莫问身上嫌疑并未完全洗清,这时要将他们手下之人单独关押,以免生出枝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