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子五】
方浪也不知追了他们多久,原先就破破烂烂的衣服上全是泥点,他气喘吁吁地停在了众人面前,扶着膝盖抱怨:“还好我眼睛尖,总算……总算追到你们了!”
就连方慈也不知道这小子是怎么赶上来的。
从小到大,方浪一直都是个不怎么让人省心的孩子,虽然身体还算结实,但胆子实在不大,别说不敢一个人出海,有时听方慈多讲两个故事晚上都会做噩梦。
但即便如此,这些年来,方浪也还是一直跟着方慈云游四方,只因方慈和他说过,这世上确实有仙神,他过去就曾在北海中见过,也正是仙神告诉他,他的爹娘其实没有死,而是去了海里的深渊,那是个有去无回之地,方慈这些年之所以一直研究各类秘法古籍,便是为了将他们从深渊里带回来。
看着儿子与自己相似的眉眼,方慈心中百感交集。
方浪或许以为,他们此去“召神”,就能让他见到自己的母亲。
然而事实却是,他们此行并非“召神”,而是“造神”,甚至,方浪的母亲也并非像是方慈的爹娘一样,是在海中失踪的。
方浪的母亲还活着。
只是,在生下方浪后不久,她就因为方慈日日研究的那些怪异传说险些发疯,选择了离开。
这些年来,方慈从未告诉过方浪真相,以至于方浪就在这个秘密中越陷越深,也渐渐越来越像他了。
待方慈回过神来时,方浪已经从黄间离手里接过了烤馍,开始挨个认识在座的豪侠,数日来阴沉的空气因为这个少年的到来而被一扫而空,众人默契地隐瞒了此行真正的目的,甚至还和方浪一起聊起了“武仙”。
在方浪想象里,武仙应当就像关公一样,是个拿着大刀的武神,一刀下去便能削掉半个城池还有数以万计的脑袋,流下的血几十里开外都能闻到腥气。
方浪从小五感灵敏,加之跟着方慈看了太多奇闻怪事,就连天上的星星对他而言都是众神的眼睛,惯是会自己吓自己,一时间,众人都给他逗的笑起来,其中年纪最长的千星老人摸了摸他的脑袋,语重心长道:“要是武仙是这般凶神,小小年纪还是别看见的好。”
此话意有所指,方浪不懂,但方慈却明白。
先前他不带方浪,便是担心造神的秘密见光,谁料想方浪竟还自己追了上来,眼看叛军攻城在即,他们已经不能再等了。
一想到方浪那个和自己一样执拗的性子,方慈只觉棘手,他便是再看得开,也不愿当着自己儿子的面将这些人都杀了取血,本想着翌日找机会绕些路,将这小子打昏丢在半路,谁想第二日,众人刚往山坳里走了一段,远远便瞧见了前头有人影一闪而过。
瞬间,走在前方开路的肉头陀以及妙手书生便已亮了兵器。
一路来,他们碰到过无数扎营的叛军,本以为前方的人影也来自于兵营,然而随着他们慢慢走近,几人却发现,竟有几个穿着粗布衣的女子在山洞前做饭。
三业峡背靠太一,因前朝明渊帝之故,本是出了名的不祥之地,辽人不懂规矩会在此地扎营也就罢了,竟还有寻常百姓住在这里。
莫不是些避世之人?
方慈云游四地时也没少同山海之民打交道,他知道,隐居之人大多有苦衷在身,定是不愿叫人打扰,但却也并非不可沟通。
这些山民大多生活闭塞,也会想知道外头是什么世道,所以只要不暴露他们此行目的,装作想要讨碗水喝的游侠,借住一晚应是不成问题。
而方慈转念一想,此处又何尝不是个托付方浪的好地方?
如今他们不能回头,但若是将这小子随便丢在三业峡之中,万一碰上辽人又或是荆王的兵,方浪那三脚猫的功夫根本跑不掉。
既然这样,还不如就随便找个理由,将他暂时交给此处住民,此事实属一石三鸟,既能让方慈他们脱身,也可以让方浪有个安身之所,而更重要的是,他们贸然拜访,这些原住民定是要担心他们对外泄露隐居秘密,但若是方浪能暂时做这个“人质”,一切就不成问题,只待方慈完成伟业,就可以回来接他。
想到这儿,方慈立刻支开方浪,同其他人讲了他的打算,众人没有异议,于是,方慈领着人走上前去,假称自己是路过此地的江湖人,因为不慎迷路,想要讨个地方休息两晚就走。
出人意料的是,这些生活在山洞里的山民大多会说官话,见了他们并无太多排斥,族长的女儿甚至很快就和方浪玩到了一起去。
而后,山民分给了他们一些粗陋的吃喝,还告诉他们,近些日子这山中不太平,常有些骑马的蛮人出现,先前有山民险些被他们捉去,而为了躲避对方的眼线,他们近半月来甚至不得不在洞里穿梭,以去山的另一边采药捕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