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夫子二】
为躲避悬剑阁,三人趁夜离开隆泉,夜宿山林。
后半夜,柳无归在林中空地上生起火堆,阿黄手上绑着神仙索,蜷缩在一棵树下睡着了。
见她睡姿别扭,犹豫半晌,陈筊轻轻抽掉了神仙索,望向柳无归:“你应当不会把人放跑吧?”
柳无归苦笑:“我现在清醒得不得了,谁都放不跑。”
陈筊一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冷冷道:“想知道当年发生什么?”
柳无归用力点头,满脸诚恳:“无论发生什么,我不会逃避,但我想知道真相。”
火光在青年脸上映出浓重的阴影,遮去他眼下那些憔悴的淤青,让他看上去和小时候更像了。
而陈筊不由得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她与方浪在野地里一直坐到了夜幕低垂,天上出现了很多星星,过去陈筊每夜都能看到这些星星,但她从来不知星星是有名字的,直到方浪告诉她,在他爹看过的那些古籍里,这些星星其实都是活的,是九重天上异神的眼睛。
受方慈影响,方浪知道许多陈筊过去从未听过的怪异传闻。
他说,被供在庙宇里的神不过是人的投影,而真正的神和人并无半点关系,他们毫无怜悯,可怖万分,来自寰宇深处的黑暗之中。
他还说,这世上也曾经有过真正的神,只是它早已陷入沉睡,从此,身躯化作山海,眼睛化作山洞,千万年里,它偶尔清醒,而被它所见之人许多都会发疯。
陈筊听得入迷,问道:“那我现在住在山洞里,岂不是就在它的眼皮子底下?”
方浪闻言一愣,很快笑了起来:“但它现在应该不在,书里说,每逢大灾之年,天地不和,那便是它离开了山海之底,以人的模样行走世间去了,之后,待外头的世道好起来,它才会回来,陷入沉睡。”
末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那时如果你不想继续待在它的眼皮底下,只要我能活着回来,就会带你离开。”
而直到很久之后,陈筊才知道,早在十八子来到三业峡之前,他们便已经诛杀了无数人们口中的“叛军贼子”,早就杀红了眼,换言之,即便当日陈筊的族人不主动反抗,诱骗他们下地洞,十八子恐怕也不会放过他们。而方浪早就知道这些,他之所以会一脸紧张地说那些好听的故事,无非就是想要在她“临死”之前哄哄她。
想到这儿,陈筊冷笑一声:“你确实从小就不会说谎。”
柳无归不明所以,只道:“那陈姑娘你一定能看得出,我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本心。”
陈筊一擡眼,发现他正两眼一眨不眨盯着自己,忍不住嗤道:“真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么离谱的事,杀人者将自己的罪行忘了个干干净净,最后还得问受害者讨真相。”
柳无归咬了咬牙:“我只想知道,在那个噩梦后发生了什么?”
事到如今,陈筊也懒得再同他打太极,冷冷道:“自然是我前脚刚将你从洞中捞出来,后脚十八子就将我全家二十一口人全杀了!柳无归,你的脑子倒挺会占便宜,光记得前半不记得后半,这么多年来,你怎么不想想,为何十八子在你梦里都是那般模样,是不是他们本身就是杀人如麻的怪物?”
瞬间,柳无归脸色惨白,显然,即便阿黄先前已将此事点破,但直到陈筊开口,这一切对他才终于有了实感。
陈筊两眼通红:“我家全族在山中避世,是你们先找上门来,我爹娘为求自保,将十八子骗入地洞,是我不明真相,一意孤行,非要救你,这才害死我全家!十五年了,我找不到方慈,报仇无门,不得不来找悬剑阁的麻烦,结果倒好,你这个罪魁祸首竟还活着!”
从小到大,陈筊的记忆从不褪色,这也导致每一次回想那段过去,她都要再一次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在自己面前。
而她手臂上的伤最初也是因此而来。
幼时在无忧市,当那些惨状涌进她的脑袋,她便控制不住地抱住自己的胳膊缩成一团,指甲划进肉里也感觉不到,加之她的身体本就脆弱,久而久之,伤口竟是再也不会愈合,就这样直接成了她手臂上的“鳞”,只要过度思考,就会裂开。
火光下,柳无归怔怔地看着她,嘴巴开合数次,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就和当年一模一样。
被她救下的人,就那样眼睁睁看着十八子杀了她所有亲人。
陈筊越想越恨,以至于胳膊上的伤又开始隐隐刺痛,若非是为了扳倒悬剑阁,她真想现在就一剑将柳无归杀了!
而就在这时,一把剑竟当真被递到了她面前。
那是柳无归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