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田十五】
“阿黄!”
见到阿黄坠楼,柳无归和陈筊双双惊出一身冷汗,柳无归一个箭步跟着翻了下去,将摔在客栈门口的小姑娘抱起来一通检查,好在,阿黄除了沾了满身灰尘,并无什么大碍。
“爹?”
阿黄摔醒过来,后知后觉感到疼,眼泪汪汪地往柳无归怀里扑,委屈道:“你们没去赌啊,我还以为,阿黄又要去赌坊找你们了……”
陈筊跟着冲下楼来,一问之下,原来因为双亲常年夜不归宿,阿黄很早就有了梦游的毛病,会在无知无觉中走上街去,先前甚至还有过一次摔下高台磕破头,若非长得结实,只怕现在就不止是后脑留疤了。
阿黄将那疤露给陈筊看,又长又深的一道,后者火气上头,立刻白了柳无归一眼:“不是说方圆一里内,连只兔子都能发现,结果一个大活人在走廊上闲逛,硬是听不见?”
“……怪我。”
柳无归尴尬笑笑。
不知为何,自从“成了家”,这些日子他经常莫名发挥失常,甚至偶尔他会担心,马上师父就要从南疆回来了,要是以这幅样子去见她,恐怕三招之内就会被她老人家打死。
回到房里,阿黄吓得不轻,一直捉着两人的手不肯放,直到柳无归和陈筊再三保证,醒来后他们谁都不会离开,阿黄才终于肯闭上眼睛。
随着小姑娘的呼吸再次变得绵长,陈筊和柳无归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小厅。
火烛下陈筊心事重重,而柳无归看着她,也不由想要感慨起命运的古怪。
明明几日前,“阿角”还只是他遥不可及的梦中人,结果一转眼,两人非但因为疯疫成了一对半道夫妻,还莫名其妙一起养起了女儿。
柳无归忍不住问道:“陈姑娘,其实先前阿黄告诉我,从衡阳山回来后,你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嗔念会变得很重……这是为何?”
事到如今,柳无归甚至有些感谢阿黄,毕竟,许多他问不得的话,由这个捡来的“女儿”说便不会那般唐突了。
陈筊闻言凉凉睨了他一眼:“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无归莫名摇头,没想到下一刻,陈筊眼眶竟是直接红了:“因为你冒犯我。”
她眼泛泪光,低声道:“就在十八子救天下的那一年,天下大乱,我全家上下共二十二口外出逃难,最终,全都死于非命,那时,我虽然逃过一劫,但因受伤太重也忘记了许多前事,比如说我曾有个小名,叫做阿角。”
柳无归心中顿时一沉。
十五年来,他虽曾有过无数关于噩梦的猜测,但却一直本能地相信,那个救下他的女孩儿一直在梦境之外过着美满的生活。
然而,十八子本就是因为天下大乱方才聚首,为了让这个天下之主的位置换人来坐,又有多少无辜百姓惨死在了叛军的刀斧之下?
陈筊安静地流着眼泪:“那日你问我认不认得你,我确实不认得,但后来,我却想起了阿角这个名字,想起了我已经死去的家人……要不是你,我已经有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些了,你说我为什么讨厌你?”
柳无归:“……”
眼看陈筊的眼泪滚滚而落,柳无归心中愧疚更盛,手足无措地又是递帕子又是倒水,好不容易,才终于让人止住了哭。
他无奈道:“此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原本还以为,陈姑娘你打小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对我的噩梦或许能有一些线索,我实在没想到……”
从小到大,因为睡眠不足,柳无归与人打交道时经常神游天外,脑袋里存的词儿实在不多,以至于越说陈筊的脸越黑,最后,姑娘竟是直接一拍桌子站起来。
“你要真当我是恩人,就应该少提我的伤心事,免得冒犯我……今夜你陪着阿黄,我去睡了。”
硬邦邦丢下一句,陈筊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去。
第二次杀柳无归的计划也失败了。
回到隔壁后,陈筊抹掉眼角的最后一点眼泪,烦躁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试图冷静下来。
她有时真的觉得柳无归这人有些狗屎运,十五年前碰上了她,现在又碰上了阿黄。
一连两次,若不是阿黄突然搅局,柳无归早已经死了。
换做过去,陈筊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也绝不会轻易为了旁人改变自己的主意。
然而,她却无法对阿黄坐视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