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田十二】
第三次在街上打探消息,陈筊终于自己出马。
半两银子砸下去,立刻有人告诉了她,原来三年前的大火后,因为怀疑李半仙成仙,衡阳城中有人自发挖出了那些烧焦药童的尸体,做了法事后与先前的药童一起,葬在了废宅旁不远的一颗老树下。
陈筊没听明白:“先前的药童?”
那人小声道:“是啊,说这些药童是到天上去伺候他了,所以走之前才会这样快活,先前李半仙手下还死过几个,都是提前被他送到天上去引路的。”
寥寥几句,陈筊听得脸色铁青。
她身怀神通,并非不信这些鬼神之事,但即便是在最邪门的民间传说里,李半仙这样掉进钱眼里的俗人也绝不可能成仙。
而事到如今,验证这些药童死状的办法也只有一个。
陈筊性子向来果决,当即借来锄头要去将那些童子都挖出来,看看他们到底是如何升天的,柳无归拗不过她,一路上脸色奇差,而这正中陈筊下怀。
她现在巴不得这小子能在查案路上暴毙。
整整二十一条人命,她和柳无归之间本就有不共戴天之仇,如今不过放这小子晚几天死,可不意味着在下次动手之前她就会让他好过。
反正柳无归已认出自己是那个“救命恩人”,那不妨好好利用这一点,这一路上多使唤他,最好让这小子之后每晚都夜不能寐,饱受折磨,这才好平她心头之恨。
出了北门,废宅就在不远处,今日天阴,衬的那一片黑色的残垣断壁凄凉无比,甚至一走近就能听见废墟深处传来古怪的呼啸,就像是有人被埋在乱石下,正在发出低低的呜咽。
见到此情此景,柳无归看上去已快死了,毫无血色的脸白里透绿:“夫人,这活儿我是真的不行……”
“当爹的,在孩子面前不能说不行。”
陈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要想拿着疯疫当投名状进悬剑阁,至少得将李半仙此人做的恶事查查清楚,凌仄心高气傲,也不好骗,要是你上来就告诉他,这么多人是因李半仙一人的贪念而死,你看凌仄是会信你让你进悬剑阁,还是会将你送进悬剑狱,让追魂铃来审审你。”
她搬出悬剑阁来,柳无归无话可说,只得生无可恋地拿起了锄头。
挖墓掘坟虽是死罪,但有废墟遮掩,加之衡阳城里从来不会有人来此地寻刺激,这大大方便了三人行事,不出半个时辰,他们便在废墟下挖出了多具尸骨。
其中有一些骨头被烧得焦黑,被人用红布包裹,分成了十六堆,正是三年前被烧死的药童。
陈筊胆子奇大,直接上手将尸骨排开,一把拉过站在八丈远开外的柳无归,只说了两个字:“验尸。”
“什么?”
因为早上那一出,柳无归的感官至今发散在外,凑近了便能清晰闻到尸臭,险些当场吐出来。
陈筊显然不打算放过他,笑道:“孩子她爹,把尸体挖出来是为了验尸,我和阿黄可没你这么好的眼力,此事只能靠你。”
柳无归浑身都在抗拒:“可是……”
陈筊冷下脸:“没有可是,现在就验,这些骨头上有任何异状都要说出来。”
说着,她竟一把捏过柳无归的脸,逼他去看那些焦黑的尸骨。
两人的武功底子差距很大,以柳无归功力,若是不想,陈筊根本没法强迫他做任何事。
但僵持片刻后,柳无归却还是败下阵来,叹了口气:“我尽力而为吧。”
青年一连做几个深呼吸,听话地去检查包裹在红布里的尸骨,殊不知陈筊已在他身后无声地攥紧了拳头。
她还是不明白,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狼心狗肺之徒,受了她的恩惠,害死了她全家,最后,竟只挑着记下些好事,转头就将那些坏事全忘了?
柳无归当她是恩人,但天知道陈筊有多后悔做他的“恩人”。
若能回到那一日,她宁可将那个跑进深渊中的自己一刀杀了,也绝不会再搭救这个与她相识只有一日的玩伴。
陈筊心中杀意翻腾,即便她心力极强,情绪极少外露,但如今状况却骗不过阿黄。
小姑娘在旁默默看了她一小会儿,过来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问道:“娘,你没事吧?”
陈筊当即意识到,这样下去,只怕很快阿黄就会察觉到她与柳无归的血海深仇。
一想到她现在不但和仇人做夫妻,还捡了个会读心的闺女,陈筊只觉一阵头痛,不得不掩饰地哼了一声:“我就是看这些孩子可怜,给李半仙这样的败类做门徒,死得如此凄惨,还要被人说成是和李半仙一起升了天,死后都得伺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