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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晚上不能吹口哨(第1页)

我老家在湘西深山之中,具体县域便不多提了,那地方偏僻得很。接下来要讲的,是我亲身经历的往事,字字属实。如今时隔近十年,再次敲下这些文字,后背依旧阵阵发凉。

村子四面环山,屋舍沿着一条溪沟零散排布,从村头走到村尾,不过十来分钟。如今村里年轻人大多外出谋生,留守的只剩老人与孩童。每到入夜,整座村子静得可怕,耳边唯有潺潺溪水,夹杂着几声零星犬吠。

村子后方矗立着一座大山,山上松竹丛生,枝叶繁密,哪怕是大白天,林间也难透进几缕光亮。这座山是村里人的禁区,只因山中荒坟遍布,不少坟冢年代久远,隐于竹林深处,长年无人祭扫,坟头几乎被荒草夷为平地。

打我记事起,村里就流传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入夜之后,万万不可朝着后山竹林的方向吹口哨。长辈们从不会解释缘由,只道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叮嘱。若是哪家孩童不懂事犯了忌,换来的便是实打实的巴掌。我年少时也曾挨过责罚,彼时满心委屈,直到经历那件事才明白,那一巴掌,实则是救命。

那年我十九岁,放暑假回乡。年轻气盛的我压根不信这些老话,只当是封建迷信。起初几天还算安分,天黑后便躲在屋里玩手机。可一连待了一周,实在闷得慌。我有个发小名叫大军,和我年纪相仿,初中毕业后便留在镇上修摩托车。

一天夜里,我俩在他家喝酒,推杯换盏间,大半瓶白酒下肚,两人都有了醉意。大军忽然开口:“敢不敢去后山走一趟?”

酒壮怂人胆,再加上心底的叛逆,我当即一拍桌子应了下来。大军翻出两支手电筒,递过来一支,我们各自揣上一包烟,摇摇晃晃朝着后山走去。

出了村口,平整的水泥路便到了尽头,脚下变成坑洼不平的土路。夜色里月光不算昏暗,可两旁草木遮天蔽日,视野格外昏暗,走几步就得抬手用手电探路。时值八月,深山里闷热难耐,没走多久,我们浑身便被汗水浸透。草丛里虫鸣此起彼伏,不知名的飞虫在耳畔嗡嗡作响。

约莫二十分钟后,我们抵达山脚下。大军指着山上说,竹林间藏着一条旧路,是他爷爷从前走过的,顺着路能走到半山腰一间废弃的守林屋。来都来了,我自然没有退缩,抬脚便往山上走。

山间小路陡峭异常,两侧竹林密如围墙,竹叶将月光彻底阻隔,手电的光柱也只能照亮身前短短几步路。路面铺满干枯的竹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行走其间,总会生出诡异的错觉,仿佛身后有人亦步亦趋跟着,可每次回头,身后只有漆黑的竹林,和晃动的手电光影。

又走了十余分钟,眼前出现一片稍显平缓的空地,那便是大军口中的守林屋。一间破败的土坯房,房门早已不见踪影,屋顶塌了大半,残存的墙体爬满野藤。屋内漆黑一片,手电照进去,满地碎瓦与动物干粪,墙上还留着多年前路人随意刻下的字迹。

我们走到屋前的石头上坐下,点燃香烟。山间晚风袭来,驱散了满身闷热,只余下阵阵寒意。两人闲聊几句,接连抽了两三根烟。就在这时,大军猛地压低声音:“你听,是什么动静?”

我立刻屏息细听。起初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片刻后,一道微弱的哭声从竹林深处飘来。那是女子的啜泣,像是刻意捂住了嘴,呜咽沉闷,在死寂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我和大军四目相对,手电光映在他脸上,只见他面色惨白。酒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两人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山下狂奔。

没走出多远,哭声骤然变成了呼喊。一个女人的声音反复唤着同一个名字:“宝儿——”

声音隔着层层竹海传来,略显模糊,可这两个字却听得真真切切。呼唤声悠长回荡,四面八方皆是回音,根本辨不清声源所在。

大军猛地停住脚步,我猝不及防撞在他背上。正要开口埋怨,却见他浑身僵立,手电筒垂在身侧,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你怎么了?”我伸手推了他一把。

大军嘴唇哆嗦许久,才艰难吐出一句话:“我妈从小到大,都叫我宝儿。”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我强作镇定:“同名的人多了,指不定是山里的疯女人。”

“不可能。”大军连连摇头,“后山早已无人居住,最近的人家也在两里地外,正常人谁会深夜跑到深山里寻人?”

他的话让我心底直发毛,我拽着他的胳膊催促着赶路。他像是丢了魂魄,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我们快步下山,可那道呼唤声并未就此消失,反而一点点由远及近。

依旧是一声声“宝儿”,语气变得急切又凄厉,仿佛一位寻子心切的母亲,嗓子已然喊得嘶哑。听动静,那人就跟在身后十余米的竹林后方。

我们吓得拔腿就跑。山路本就陡峭湿滑,竹叶堆积的路面更是难以落脚,两人跌跌撞撞,手电光芒胡乱晃动,数次险些摔倒。慌乱之中,我下意识回头一瞥——手电光扫过竹林间隙,一张人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人立在两棵竹子之间,距离我不足二十米。一张脸惨白如霜,看不清五官,唯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静静地望向我们逃窜的方向。

那一刻,我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多看,只顾着拼命往前跑。身后大军的喘息声粗重得如同拉风箱。直到看见村口的路灯,两人才敢停下脚步,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身上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刚稍稍平复气息,大军突然瞳孔骤缩,惊恐地盯着我的身后。他双目圆睁,面色血色尽失,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僵硬地缓缓转身。

竹林边缘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女子。一袭白衣,长发垂落遮住整张脸庞,静静伫立在原地。月光落在她身上,那身白衣白得极不自然,泛着幽幽青光,如同白纸裁剪而成。

短短数秒后,她缓缓抬起手,朝着我们的方向,轻轻招了一下。

凄厉的惊呼同时从我们口中响起,两人疯了一般冲进村里,一头扎进大军家的院子,死死锁上大门,背靠门板瘫坐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

动静惊醒了大军的母亲。她开灯见我们这般模样,连忙追问缘由。大军吓得语无伦次,我勉强稳住气息,道出在后山遇到怪事。

大妈闻言脸色骤变,没有质疑,也没有宽慰我们是看花了眼。她快步走到灶台,抓来一把灶灰,沿着大门细细撒出一条界线,又取出三支香点燃,插在门边,口中念念有词。做完这一切,她才看向我们,神情又气又怕,低声呵斥:“你们两个不要命了?谁让你们天黑往后山跑的?”

随后,她缓缓道出了后山竹林的往事。

上世纪八十年代,村里一位女子远嫁他乡,后来生下一个儿子,小名便叫宝儿。孩子三岁那年,她带着儿子回娘家,途经后山竹林时,贪玩的孩子跑进林中,转瞬便没了踪影。全村人连夜上山搜寻两天两夜,扒遍整片竹林,最终在半山腰一处废弃炭窑里找到了孩子,早已没了气息。

丧子之痛彻底击垮了这位母亲,她自此精神失常,整日疯疯癫癫往山上跑,一遍遍地呼喊着儿子的名字。婆家无奈,只能将她送回娘家。她的住处就在山脚下,每日天不亮便钻进竹林,从早喊到晚,嗓子喊哑了也不肯停歇。村里人看在眼里,满是心疼,却也无能为力。

某年寒冬,她一如往常出门,却再也没有回来。村民们再度进山搜寻,最终在那座夺走孩子性命的炭窑中找到了她。她蜷缩在窑内角落,脸上凝着白霜,双眼圆睁,嘴唇微张,似是还在呼唤爱子。

自那以后,后山竹林便怪事不断。时常有人在傍晚听见女子的哭声,走夜路的村民也多次撞见白衣女子立于竹影之间。老一辈人因此立下规矩:入夜绝不可对着竹林吹口哨。只因口哨声酷似孩童啼哭,会引得那位苦命母亲闻声而来。她一旦听到呼唤,便会循声追寻,而若是被她看清样貌,或是随口应答了她的呼唤,便会被她缠上。

大妈盯着我们,紧张地追问:“你们有没有应声?有没有回头看她?”

我连忙摇头否认,心底却一阵发虚——我不仅回了头,还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夜,我在大军家待到天亮才敢回家。往后数日,每到天黑,我便紧闭门窗,把屋里所有灯全部打开,电视音量调至最大。可即便如此,耳边总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呼唤,一声声“宝儿”,从后山悠悠飘来。

如今我在外工作,每年回乡过年,入夜后我绝不会朝后山的方向多看一眼。大军也远赴外地务工,前几年春节返乡,我们再度相聚饮酒,他对我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那晚在山脚下,那个女人招手,不是对着我们两个人,她只朝着你一个人招的。”

我心头一震,他继续说道:“手电光照得清清楚楚,她伸出来的左手,只有四根手指,无名指齐根断掉,断面平整。后来我问过爷爷,当年那位女子,早年切猪草时不慎剁掉了无名指。”

我手中的酒杯险些脱手,寒意再次席卷全身。

近十年过去,我的身体与精神都并无异常,可那晚的每一个细节,依旧刻在脑海里,分毫未忘。旁人若问我是否相信世上有灵异之物,我的答案是肯定的。这并非迷信,而是亲身所见。很多祖辈流传下来的规矩,从来都不是无稽之谈,皆是前人用经历换来的警示。

最后奉劝各位:走夜路、进山、露营之时,天黑切莫对着空旷山野吹口哨,也不要随意呼喊人名。若是夜里听见有人唤你名字,务必先看清来人,辨不明身份,千万不要应答。哪怕只是风声错觉,也一定要谨记,一念之差,或许便再也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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