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接下来的好几天,林嘉珈都没有出酒店。
家里的长辈没再给她打过电话,但林嘉瑶转达了父母双方的意思。冯敏英认为林嘉珈在这关头出去“散心”是很不明智的,等于把夏思齐拱手让给别人,督促她不要任性,及早回家。林瑞文则持相反意见,他认为“思齐还年轻,玩心有点重”,不至于影响正途,女儿这样的处理是很大气的。
在婚礼策划师、婚纱销售、新房装修工头还有同事和客户们眼中,林嘉珈依然还是生病住院的状态,最近也都没来找她。她在无所事事的平静里花了大量的时间泡澡,用轻音乐安抚倒霉的耳朵,去酒店的spa间躺着,然后再回到房间里的床上继续躺着。
总体来讲,林嘉珈的情绪还算稳定。她很早就发现,钱并不能为她免去感情上的背叛和人生里的困境,但一定程度上能让她在面对这些问题的时候保持一个足够体面的姿态。这是她和冯敏英最不一样的地方,她从来不会允许自己像母亲一样歇斯底里。对她来讲,姿态很重要。满不在乎的姿态端久了,就真的不在乎了。
就像直到林嘉瑶问起来之前,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夏思齐这么多天来一个电话也没有打过,一条信息也没有发过。
——但是,随他去吧,她不在乎。林嘉珈把手机屏幕摁灭,当做没看到姐姐的微信,继续泡在温暖的浴缸里,任由思绪漫漶。
姐姐问她还想在外面玩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她还不想回家。姐姐又问怎么想到去成都,她也没有办法回答。诚实地讲,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认识”李宛,只是好奇,想见一见。她不知道那个当下她为什么会主动想跟李宛交换联系方式,现在想想,只觉得也好。
林嘉珈用手掌掬起一捧水,然后又张开手,任由水珠哗啦啦地坠下,击出清脆的声响。手机还放着音乐,是她以前做瑜伽的时候常放的那种,适合冥想。音乐背景里有不时响起的钵声,清越,悠扬,随着水珠滴落的涟漪一起荡开。林嘉珈出神地看。
李宛和她想的不一样——当然,她也不知道李宛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林嘉珈自然知道,以为能够从社交媒体里就真的认识一个人的这种想法是可笑的。尽管在李宛身上,她在线和线下的形象难得地保持了很大程度上的一致。确实很酷,很张扬,很自信,很有活力,也很侠义……但还是,不一样。
她本来应该是……可怜的,羞耻的,心碎而又无助的。至少,丢下父亲送的小熊,留下一封信的那个李宛是这样的。
林嘉珈没有保留那封信。现在回想起来,她一点儿都想不起是怎么处理的了,烧了?撕了?还是团成一团扔进了马桶——但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还记得。林嘉珈可以很自信地宣称,现在拿李宛的笔迹送到她面前,她绝对可以一眼认出。
那些歪歪斜斜的连笔,还有被眼泪洇开的顿笔。她写得一定很急,也没有一个平整的表面垫着,所以字都打着飘,不甘心地在林嘉珈的回忆里飘了十年,语无伦次地哭诉继父不让她去念普高。
好笑的是,当年的林嘉珈甚至不明白不念普高有什么不对。林家三个孩子没有一个念的普高。直到看到李宛后来发的那些状态她才知道,世界上还有中专的存在——还有不希望孩子接受教育,只想让他们早点出去打工赚钱的大人的存在。
她是来向亲生父亲求助的,但是父亲既没有愿意见她,那封信也从来没有送到林瑞文手里。林嘉珈很怀疑爸爸就算看见了那封信,是否又会真的放在心上。不是她为了让自己心安才这么说,而是她了解她的父亲。就像冯敏英无数次地指责过那样,她的父亲是一个骨头里都是冰渣的无情人。
有的时候她也会这样指责自己的儿女,说他们都和父亲一样,尤其是二女儿。既然如此,林嘉珈认为自己在这上面还算是有发言权。
也许还是有些心里难安的吧,所以在处理掉那封信之前,林嘉珈记住了李宛在信里留下的电话号码。从来没有存到手机里,但她早已烂熟于心。最开始她就是用这串号码找到了李宛的账号,当时没敢关注,也不愿意关注。但总是忍不住地,频繁地搜一搜,看一看,就离开。然后就养成了习惯,再然后……她不记得她什么时候点的关注了。
她并不是真的需要问李宛要她的联系方式。只是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李宛知道她的联系方式,知道她的存在,知道她是谁。
但李宛一定早就知道了吧?如果她十年前就能一个人跑上一千多公里去找父亲,那她必然是知道父亲还有另一个家。她只是不认识她,并非不知道她。
手机又响起来,打断了林嘉珈的思绪。屏幕上是陌生来电,被她毫不犹豫地挂断了。但是对方坚持不懈,又打了过来。林嘉珈还是挂断。然后手机再次响了一声,这次是微信添加好友的提示音。
林嘉珈在浴缸里坐直,看到对方发过来的申请请求写的是,胡警官。
那天拿走她的衣服去检测的女警。
林嘉珈站了起来,带动了一大片哗啦啦的水声。泡得太久,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眩晕得厉害,眼前一片昏花,导致她摁了屏幕好几下都没摁对。她拽过浴巾草草地往身上一裹,就近在马桶上坐下,才终于点对了屏幕上通过申请那个键。胡警官二话没说,直接发过来一张图片。
林嘉珈两指伸到屏幕上,把图片放大。那是一张检验结果报告。“样本中检测出γ-羟基丁酸。”——这是什么东西?
林嘉珈想从图片里复制那个化学物质的名字然后去搜索,但是手指还带着水汽,在屏幕上滑了好几下都无法选中。她心里莫名焦躁,手指狠狠敲了一下,反而退出了图片预览,看到屏幕上多了一条语音信息。
“林小姐,这边是派出所……那个,你衣物里面的药物检测结果出来了哈,你看一下。羟基丁酸就是GHB,这个是管制类药,现在案情性质可能要重新认定,如果你愿意配合的话,我们可以重新立案调查,方便的话尽快给我回个电话,好吧?”
有那么一瞬间,林嘉珈以为自己的耳朵又不好了,她重新听了一遍,才确定到底听到了什么。
说羟基丁酸她不知道,但说G药她就知道了。俗称的迷奸药,吃下去20分钟之内就会失去知觉,多用了哪怕只是几毫升,可能就会要命。
就在半个小时以前,她还觉得自己情绪非常稳定,可以“体面”地应对人生中这些问题。然而她现在猛地从马桶上站了起来,没系紧的浴巾从身上滑落,怒火烧得突如其来,又汹涌如潮,像是一股从身体内部生长出来的巨力,险些把她掀翻。林嘉珈不得不用手撑住水台,擡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那一瞬间,心里生出来的竟是对这份怒火的陌生和不解。
为什么现在才这样生气呢?衣物上肯定有药物残留,这是她当时就知道了的事情,不该意外。还是说,因为她毕竟没有亲眼目睹,其实那天晚上她也没有那么相信李宛?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她,露出了李宛当时一闪而过的眼神,轻而易举地戳穿她的软弱和逃避。林嘉珈下意识低头避开,控制着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抓起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李宛正拿着注射器给颜随的手冲洗伤口。他的虎口已经一片血淋淋,有个很规整的洞眼,正往外汩汩冒血。颜随堪比关公,都这样了,脸色也没什么异常,用下巴朝电话一点,示意李宛接电话。
李宛顺手就把电话摁掉了,一边抱怨:“什么人呐!”
颜随勾了勾嘴角:“又不是人咬的。”
李宛白了他一眼,知道他故意装傻:“我说那主人,咬成这样,不说赔钱,道个歉总是应该的吧!——嘿,他倒好,抱着狗就跑了。没素质!”
颜随对此没什么反应,只道:“赶紧的吧,冲干净了上碘伏。”
“能行吗?”李宛不怎么放心地提溜起他的手,看着虎口处最薄的一片,“这都咬穿了,要不上医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