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知道的事
待江南希再历练一些后,大概会明白,知晓真相,也需要能力。
知道真相的人,会在一旁冷眼旁观着,去判断什么时候的她,成长到了值得被告知真相的地步。
那顿热烈的火锅,似乎放大了伤心的痛感。但其实这一次的打击,并没有那样长久。
还没等她伤心够,到了晚上,这个主任就又打了一个电话,让她周一去上班。再接到电话,她好像已经足够冷静,并没有再问出一个为什么,只是确定了一遍:“这个结果不会再更改了吧?”对面软下声来,安抚了她几句,像是怕她不去的样子。
如此这般戏弄人,她本来气性上来,是打算不去的。但冷静下来,还是想着先去看看。正是毕业季,她投的简历也不止这一家,再看看也不迟。
入职的第一个月,尽管有不愉快的前因,但这个主任教她不得不说是悉心教授。可这悉心中,又很容易感到不耐烦。两人之间,既有师徒之谊,龃龉也颇多。有次教到不耐烦的时候,主任甚至说漏了嘴:“我第一次带到你这么难带的编辑,你怎么要问的事这么多,一点举一反三都不会。”
这话不仅是在她面前讲,还跑去主编面前讲了。还好主编只笑眯眯地和她说:“我看好你,抓紧成长起来。”然后叫主任对她再多点耐心。
江南希是很委屈的,明明刚进来的时候,主任让她有事就去问他,不要自己乱拿主意。她听话地事事请示了,他又嫌她难带。自此之后,她就憋了一股气,能不去找他,便不去找他。
她所经受的第一次找央视知名主持人授权的考验,大概是在主任那里,证明了她的能力。但被同事一激,也到了她爆发的节点。她也没有去问前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在跑去理论时,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那句:“主任,你是不是针对我?不想要我就直说。”
已经考验完她能力的主任,此时和颜悦色和她解释了那位同事挑拨的误会,然后把那个份量厚重的通信录交给她,说她已经通过考验,可以委以信任。是他们历年来,最快通过考验能拿到这份数据的编辑。足以说明他们对她的信任,让她不要再多想。
闹过这一场之后,江南希和这位主任之间,关系反而更好了一些。从这时起,他对她的教导,才算是用上了真心。一个一个地给她讲作者数据和注意事项,哪些作者就算名头大也不要去碰,因为有性骚扰的前科。对内,也会和她讲怎么和主编、副主编相处,而在同一幢楼的更上层的领导,又有着怎样的性格和注意事项。
编辑部里几位编辑姐姐,她和挑拨她的那位关系从最开始的亲近到远离,和看上去冷淡一些的一位后来反而关系好了起来。等她在杂志社待满了一年,另一位编辑姐姐才和她讲了招她进来的前情始末。听了这段前情,她才知道,她原本的猜测和怀疑,其实都是有迹可寻的。
当年他们只招一人,到最后确定名额的时候,主任倾向于另一个女孩,因为她有采访过战地记者的实绩;但老主编却倾向于要江南希。
主任先是通知她去,大概是结果已出。后来又通知她不去,可能是在通知另一个女孩时,对方求了情。所以主任想再为自己看好的人,去争取一下。没想到的是,老主编站江南希的力度这样大,原本定好的录取结果不容更改。
她刚进去那一个月里,主任教她又防她,对她百般挑剔,大概是还存着如果她待不住就把另一个女孩招来的心。到她考核通过,主任大概明白大势已去,之后怎样都要和她好好相处,于是才真心以待。
回味过来的江南希,把事情从头捊了一遍。她懵懂地感知道,通过考核也许是一方面,但她那番横冲直撞的诘问,未必没有威慑的力量。
她在问出那一句的时候,分明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躲闪。
后来的会议中,老主编三番五次给她站台,总会说:“我决定录取你,绝不是因为你是我校友,而是你确实合适。”反过来想这句话,并不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一定是有人在前面说了不能因为看她是校友而录取她的话。
招不到自己最看好的人,固然遗憾。因为这遗憾刁难她,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也并不是大事。但她当时诘问的时候,双眼通红、气势汹汹,一副要捅到主编那也不怕的样子,要真的让主编知道,那主任的所做所为,稍微上升一下,不仅是对她的不满,也可以看作是对主编的不满。
她当时的诘问,虽然没有让她得知真相。但反过来看,光是对真相的提问,就已经足够有力量。
再深一层,光是做一个对真相有求知欲的人,在让别人感受到她对“知道”这件事的勇气时,她就具备了让别人不能随意对待的威慑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是“知道”的过程让人便得坚强起来,而是决心要“知道”这件事,本身就会给人带来力量。
不知道算不算幸运,她到《嘉木》之后,所有的真相,被揭示得好像都很快。无论是她为什么推迟了三个月才被录取的原因,还是这艘大船表面光鲜内里千疮百孔的事实,还有这本杂志到底是怎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原因。所有这些事,她并没有被瞒得太久。
一方面,是因为小黑主任嚣张惯了,在她问一些事时,连掩饰都懒得做,又或者在小黑主任看来,这些本没有掩饰的必要,因为是她所认为的正确。另一方面,是她的同事们接二连三地辞职,辞职的人们,都把她看成是可以托付的对象,因此在走之前,所有要交待她的前因都毫不保留,对她全盘托出。从情感上讲,他们都能看出她是对这种杂志有义气的人;从实际的角度看,他们还需要她成为一个联系人,不管是约稿还是办事,总有想起来要找她的时候,所以到最后,留一个善缘。
所以,不管《嘉木》的这一年多时间,过得是多么跌宕荒诞,但在“知道”这件事上,她是一直被满足的。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为什么留下,如今只差想通,她要的未来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