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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梦想定阶（第1页）

第五十二章梦想定阶

短暂的快乐究竟有没有意义呢？

这是江南希一直都在思虑的问题。不管装得多么中庸平和理性辩证，不管她写过的人物怎样证明努力过的事在身上总有痕迹，都不能掩饰她本质是一个结果论者。而且这种结果论，非溯及一生不能意平。

她如今采访的人物，那种有特色的小人物越来越少了。越来越多的，是阶段性的成功者。积累的采访越多，她一眼评估人物简历的判断就越熟练，在世俗的价值上已经被评断为成功者的这些人，依然有自己的意不平，依然有自己的烦恼和想要追求的事。在这些简历上呈现的事迹中，她在找能够过选题的内容时，也在找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这一期人物稿子是临时加的。在江南希表现出来对人物稿组稿的躺平之后，小黑主任终于急了。原本小黑主任可能是想借势敲打江南希一期，但杂志总不能期期都是特辑。在江南西表明，这期没有准备人物稿子的时候，小黑主任不得不找她商量，问还差的一篇稿子，她能不能想想办法。

这个要求，江南希并不为难。因为她手上的一个专题案例，正觉得内容十分丰富，可以写成一篇人物大稿。

这一期专题，他们做的是互联网思维。因此采访了互联网大中小厂的一些有代表性的人物。她采访的这位原本是在一家大厂当首席运营官的人物，但他的另一个身份是科幻作家。像这种年轻的作家，单纯报选题是有些难的，因为主编总在强调人物的丰富性，让他们不要老采这些作家。但是出版方报选题，通常都是因为这些人物出了书要宣传，所以联系江南西的采访中，十个人物有九个能称得上是作家。在这种时候，就需要去寻找人物的多重身份，在多重身份中，找一个主编可能会感兴趣的切入点。一个在互联网大厂身居高位的科幻作家，就比一个年轻的科幻作家要容易报选题。

江南希对这个人物感兴趣，立足点却另有原因。

这个人物的履历，很符合她心中一个“成功”的模板：他作为作家有着业内第一流的成就，而以最世俗的标准来判断，名校、外企、BAT，这些镶着金光的元素在他身上一个也不差。而最重要的是，和所写的故事流露出来的暗黑气质不同，他身上迸发着一种昂扬的乐观，是她在当时接触到的文人圈很少看到的。

美国科幻星云奖作家对这位人物的形容尤其吸引人：说他“总能在聚会中以尖刻的智能与幽默的戏谑控制谈话的节奏，活跃交流的气氛”——这是企业喜欢的社会型人才，而作家们通常有着一些任性和怪癖。

一个没有怪癖的作家，这一点让她感兴趣。而这种昂扬的乐观，又让此时的她觉得吸引。

在这个纸媒维艰，靠写作为生的人大多活得辛苦的时代，这种在互联网企业的精英状态，显得非常现实主义。

江南希觉得，自己难掩羡慕的原因之一是，这种现实主义赋予他另一种自由。这种自由是当有人评价“您的稿子有点深，读者理解起来有些难”，建议他“把文笔控制一下，降低一下高度”时，他能非常淡定地回复：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

对这位身兼数职的作家而言，效率和运行力是重要的。对怀旧的沉溺，对艰辛的抱怨，对现实的失望，在他的身上是极少看到的。在他身上，更多的是不停地向前，向前。

这一切，都是江南希的反面。

因为这种兴趣，所以江南希在晚上为了写急稿而加班补充采访的时候，并不觉得特别焦躁。除了下印的时候，她加班是极少在单位的。之所以约在晚上，是因为人物这时才下班，是标准的互联网大厂的作息。但对方的声音听上去，却并不疲惫。之前答应她补采时，也很是平易近人，并没有觉得她之前的约采案例小看了他，也没有觉得她的补采给自己添了麻烦。

补采的时候，她窝在书房里，三月的回南天，空调开着在抽湿，但采访的紧张感仍然让她微微地出了汗。

并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些难言的震动。

尽管江南希害怕别人问自己的梦想是什么，但她每一期采访人物的时候，在很多时候又不得不问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可以穿透和连接的点太多，即使不写进稿子里，也能从中寻觅到人物的经历和特质。

但她这一次问出这个经典问题的时候，她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别人不相信能够实现的才叫梦想。”

她第一次遇到，对梦想的定性甚至定阶。

像是怕她不明白，对方补充说明道：“现在好多人都说’我有一个音乐梦想’之类的话，我觉得那只能算愿望，一个人的人生愿望。像ElonMusk上火星那样的目标，才能算梦想。”

以这个标准，写作这件事，大概也是算不是梦想，只能算作愿望的。

江南希以前只觉得，自己不敢轻言梦想这件事，是因为自己人生的失败感。却没想过的有一天，有人会说，她连提都不敢提的憧憬，连梦想都算不上。

但这个言论，在对方的语境下，又称不上傲慢。

他所欣赏的，是超越日常生活想象的，在他工作时见过的前沿科技计划：比如无人驾驶、太空天梯、个人基因测序这样像科幻小说一样可以改变世界的项目。在2015年，这些计划听起来还相当新鲜，在这世界上，有人正在为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未来，投入无期，遍尝失败，这种感觉像是升华了关于世界的某种认知。

“不要给自己设限，永远不要觉得自己’不能’做什么。”人物最后总结道，这是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东西。他至今仍在追求的是:过上科幻小说中的生活，能够把一些科幻里的技术和场景在生活中实现。

在最初的混杂了震惊、冒犯和失落感的复杂感受之后，理解了落脚点在这里的江南希，不何为何，在一身凉汗的情况下，心中突然有种开阔感。

她想，这大概是知晓遥远的海湾有鲸鱼正在跃出海面的另一种感受。

梦想本身，就是难以实现的，别人不相信能实现的，遍尝失败的。这个定义，反而让她有种释然。

其实，没有什么好觉得被冒犯的。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不够格称之为梦想的愿望，说明在很大程度上，有容易实现的可能。

在这个潮热的夜晚，她觉得自己自十八岁起关于梦想的冒犯感，奇异地因为这种刺激而被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