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北方秋意
到了机场,江南希才发现自己忘带了一项重要的东西:给采访人物的杂志样刊。
小关先去了京城开会,她随后自己一个人坐飞机去汇合。拖到最后一天才批的假,自己收拾行李加上准备采访数据,不免就忙忙慌慌的。缺了这一项,人物对杂志定位没有直观的认知,就要花上许多力气去解释,采访效果未免就会打些折扣。
到了机场,江南希不死心地在机场书店里找了一圈。其实她是知道的,之前从海城出去去旅行时,候机的时候,她就在机场书店里找过有没有《嘉木》这本杂志,最后失望而归。她如今已经知道,机场书店的陈列,是要给一笔费用的,除非是特别热门的那几本杂志或大刊。没有出现在机场,说明两件事,一是他们给不起这笔费用,二是在书店眼里,他们并不是热门杂志。
果然,找了一圈,江南希失望而归。因为这个小失误,她甚至有些焦虑起来。到京城再去买,估计也悬,因为她在京城的一个作者,告诉她京城的报刊亭买不到他们杂志,所以收不到样刊时,都会让她补寄。
说实话,第一次听说京城买不到他们杂志时,她是有些沮丧的。这让她意识到,《嘉木》这本杂志并不是她想象中一样,在每个城市的报刊亭都能看到。再深入一层,这本杂志可能不是像她想的那样受欢迎。
想想自己的少女时期,最开始是从订阅的文摘杂志上总是看到《嘉木》的转载,顺藤摸瓜半年半年地订,没有考虑过报刊亭能不能买到这件事。在大学的时候,学校里的报刊亭是有的,但仔细回想,是她先去问了老板,老板才特地为她进了杂志。到了海城之后,倒是每一个报刊亭都有陈列,但她到机场的时候特地去看了书店,机场书店的渠道他们是没有的。
所以当京城的作者这样说时,她突然在想,会不会之前她以为的这本杂志的畅销与繁荣,都只是南方特供。
带着这种失落和焦虑,江南希上了飞机。飞机起飞的时候,像往常一样,江南希有一种失重感。
她其实是很害怕这种感觉的,最初的时候,连坐电梯时的失重她都觉得难受。她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来到沿海的南方,空调的味道、坐电梯的失重感、加上严热的暑气,让她成日处在晕眩想吐的状态,之后就算旅游也会尽量避免在暑假里来这边。没有想到,如今竟然也在这里安身立命了起来。
她一边握着扶手,一边把眼罩戴上,可以最大限度地抵制这种失重带来的晕眩感。飞机在上升过程中,有些颠簸。她不由想起采访飞行员同学时说的,有时掉一颗螺丝钉都会引起飞机的坠毁。越是庞然大物,内里就越要细致检查。担心才起来,又想起飞行员同学在试飞时有一个引擎坏掉也安全着落的故事。
好像哪一种说法,都很有道理。只是背后是不同的隐喻。
等飞机进入平流层,江南希才醒过来,思考她这次的行程。她其实只请了两天假,和周末连起来。小关已经在京城开了一周的会,等她来陪她去一趟卧佛寺,她再抽空见见韩念。这样紧密的行程中还要安插一次采访,只能说小黑主任算计到了极致,既不肯多给她假,又怕她不做事,所以才这样拿捏她。
即使恋旧如她,也不由在这连番的逼迫中,对情怀二字生了些厌倦之心。
她这期改作者的人物稿时,顺便复习了提到的一部旧电影里。有两句台词,她念念不忘。两个女主角,其中一个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再见到你。”而另一个冷静异常:“我是有留过你的。”
江南希一直觉得,“留”是个温情的字眼,直到它被用了上过去完成时。
作为一个极端念旧的人,挽留在江南希的人生中,是一种常态。她无法轻易地做出任何断舍离的抉择,而她习惯了的人事物,在发生改变时会让她感到不安和伤感。这样的情绪,说起来十分微小,但却异常固执。
写日记时用惯的圆珠笔,巷口牛肉粉的味道,包括常看的杂志,都是她这种固执中的一部分,她希望它们永远都不要变,在她想起时,一直就还在那里。作为读者时,她是这样想的,但她如今则明明白白地处于了这变化之中。
情怀这种东西,除了美好之外,更多的是被利用来消费和磋磨的。她慢慢地领悟到了这层真相。这大概是为什么,她对做这个专题没有想象中热情的原因。由己及人,并不觉得让别人回忆二十年前的1994年是什么样,会是一件完全愉快的事。
尤其是,在别人不断改变,甚至期待改变的时候。
一下飞机,江南希感受到的就是北方的秋意。她身上穿着从海城出发的粉色马海毛的毛衣,一下来就先翻出羽绒服套上。出了机场,她看了眼清亮的天空,知道在面前扑面而来的,是她那座城市所没有的秋意。
小关开完会,过来接上她。江南希心心念念,还是没有买到的样刊,问小关回去的路上的没有报刊亭。于是两人一路留心,从出了地铁,就想沿路问过去。只是到宾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韩念之前和她说,除了三里屯之外,京城是没有夜生活的。晚上八点之后,街上连行人都很少。两人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地走在秋天的夜里,风把落时卷起来,在路灯的光照下映出影子,江南希一步长一步短地踩着。
十一月初,正是京城秋叶正好的时节。韩念之前一直催着她来,说一年也不过这几天,大风一吹就没了。是一种真正奢侈的季节限定。
到了宾馆,江南希飞速地想着补救的办法。采访约在了第二天下午两点,她还有一上午的时间。纠结了半天,她还是联系了京城的那位作者,她之前刚给他寄过样刊,询问他可不可以先借她去采访,她之后再给他补寄。
幸运的是,那位作者很爽快就答应了。约了见面的地点,是他所在的单位的食堂,这位作者在一家网站工作,是一线的热门网站,说如果去得早一些,还可以带他们参观。江南希得到这个答复,心下才松快下来。
其实,不拿样刊,她也未必不能完成这次采访,只是她性格如此,凡事有种不必要的完美主义,除非真的被逼到毫无空间,否则哪怕有一丝可能,她也想着要去争取一下。真的做起事来时,她有一股对事不对人的劲头。工作就是工作,采访就是采访,她没有因为自己遭遇的委屈,想着要敷衍这次采访的想法。
放下了对样刊的担心,江南希再温习了一下第二天的采访数据。把耳机塞好,她复习着二十年前唱进整整一代人心里的《青春》:
“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惫却不后悔,四季的雨飞雪飞让我心醉却不不堪憔悴。”
不知怎的,江南希想起刚才走过的那段夜路,天空高远,夜色清朗,人在秋风中好像也变得舒展起来。在异乡的夜晚,她觉得这首她之前错过的歌,好像通过漫长的年岁,穿越晨昏与轻风,穿透了她某种难以言表的情怀。
重新看了一遍她收集的采访数据,里面有一段:“有人说,年少时总觉得青春就应该是高晓松式的煽情,是分给你烟抽的上铺的兄弟,是校门口酒馆的大声哭泣,是黑漆树林里的叹息,怎么可以是沈庆那样淡淡的回忆。多年以后重新回味才明白,沈庆不露声色的歌唱才更近于一种本质。”
抛开所有遭遇的不平和不公,抛开这一趟时间金钱的挤占和花费,回归到采访本身,她对在这个时间节点,要去见的这个人,有了一种别样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