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仍需稍作说明,否则不少读者难免会有疑问:鲁案本是一年多之后才生的事,为何此刻便提前提及?
此事前因脉络牵扯甚远,不便一一细述。我便用三则小故事,把缘由讲清,是非曲直,交由诸位自行判断。
民国四年,青岛的天气还没热透,朝阳初升,租界外那家老茶馆已经开了张。这里说是茶馆,其实更像个早点铺子。
门脸很大,屋里摆着十几张檀木圆桌,那是有钱客人做的地。屋檐下摆着几条磨的油光水滑的长凳专供穷苦人歇脚。两个灶上滚着开水和豆浆,竹屉里码着包子馒头,老板娘在案板前擀面,擀面杖敲得笃笃响。
有钱的主儿,这时候刚遛完鸟。画眉笼子往桌角一挂,要一壶龙井,两碟点心,慢悠悠地吃,慢悠悠地聊,聊的是生意行情,聊的是谁家又置了宅子。
没钱的,累了半宿的脚夫、赶早市的菜贩,往门口一蹲,从怀里掏出干硬的饼子或窝头,朝掌柜的喊一声:“来碗茶!”
掌柜的便从大茶壶里沏一碗茶叶沫子泡的酽汤,颜色深得像酱油,滚烫地递过去。就着这碗茶,把干粮顺下肚,力气就有了,一天的活计也就有了着落。
常客里头,顶体面的要数张三爷和李四爷。张三爷开染布坊。这两年欧战打得热闹,洋货进不来,他的布成了抢手货。染池里蓝靛翻涌,布匹流水价出去,银元流水价进来。生意太好,门槛都快被客户踏破。张四爷做的是面粉生意,一样顺风顺水。
两人坐在茶馆最里头那张桌上,隔着茶碗聊闲天,偶尔看一眼外头的街景,眼里带着几分志得意满。
最落魄的,是赖皮老二。这人年轻时家里也有几个钱,都叫他吃喝嫖赌败光了。如今三十出头,瘦得皮包骨,成天趿拉着一双露了脚趾的鞋,在这一带晃荡,见人就赔笑脸,无非想混一顿饱饭。
茶馆是他常来的地方,说是常客,其实就是死皮赖脸讨水喝。往门槛上一靠,舔着脸喊掌柜的赏碗茶。
掌柜的烦他,好几回想轰,可每回刚要作,张三爷或李四爷就摆摆手,从茶碗边上丢出几个铜板:“给他一碗,别吵。”两位爷生意好,不差这几个钱,只图个清静。
日子就这么过着。太阳升起来,落下来,没人觉得这日子会有什么改变。可时局这东西,从来不管你觉不觉得,他要变就变。
突然之间,青岛就闹腾起来,说袁大帅签了《民四条约》,把胶州湾、铁路、矿山的权益,一桩桩一件件,都让给了东瀛人。说北洋政府丧权辱国,比前清还不如。学生上街,商会通电,全国上下闹得沸沸扬扬。
有的茶客放下碗,骂几句,说华夏又背上了一道耻辱,说北洋政府骨头软,说再这么下去国将不国。骂得唾沫横飞,青筋暴起。
有的则事不关己,摇摇头,叹口气,低头喝自己的茶。这年月,哪年不出几件糟心事?骂又能怎样,不骂又能怎样。
唯独赖皮老二笑了,他靠在墙根底下,露出一口黄牙,咧嘴道:“乱些好,乱些好。老子就是没赶上义和团,赶上那会儿,老子也趁乱抢他几天,过几天快活日子。”
话音没落,旁边蹲着喝茶的脚夫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呸!什么玩意儿!就你这副骨头架子,风一吹就倒,还轮得到你抢?义和团要你这样的?给人提鞋都不配!”
赖皮老二也不恼,伸手抹了把脸,嘿嘿笑着,嘴里嘟囔着,“成啊,爷要是混上去了,嘿嘿。”他往边上挪了挪,抬眼瞟了一眼脚夫。
没人把他的话当真。也没人把那张条约当真。他们都小看了这件事,小看了东瀛人的野心。
转过天去,东瀛人便依照条约,大摇大摆开接管了济胶铁路、沿线矿场、青岛港,一面面太阳旗插上,迎风招展。
然后小鬼子开始伸手,东瀛人的掠夺,是全方位的。他们要的不是一块地盘,而是要把这里彻底改造成东瀛的后花园。资源要抢,矿要抢,工厂要抢,连本土那些小打小闹的私营业,也要一并打压下去。于是,祭起三板斧砍了下来!
第一板斧,铁路运费涨价。原先一吨货物从济南运到青岛,两块大洋。现在三块五。
第二板斧,组建铁路警察。日本人当然不能全都亲自下场站岗巡逻,得有人跑腿,得有人吆喝,得有人替他们看着那些不听话的中国人。
第三板斧,重新制定铁路使用条例。条例写得冠冕堂皇,什么“保证运输秩序”,什么“合理调配运力”,翻译过来就一句话:日货优先。
哪怕你提前订好了车皮,交了钱,甚至货已经装上车,只要东瀛人的货来了,一句话全部卸下来,靠边等着。
三板斧下来,时局全变了。
齐鲁大地一夜之间换了天。老茶馆里那些骂也好、不骂也好的人,忽然现日子变得不一样了。张三爷的染布坊,布染好了,运不出去。李四爷的面粉,面粉磨好了,车皮排不上,眼睁睁看着东瀛人的面粉一车一车往外头拉。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赖皮老二。
那日茶馆门口忽然停下一辆人力车,车上跳下来一人,一身黑制服,腰里别着短棍,胸口挂着块亮锃锃的铜牌,派头十足。
他大摇大摆走进茶馆,径直走到张三爷桌前一站,一条腿往长凳上一踩,高声喊道:“掌柜的,上茶!要龙井!”
掌柜愣了半晌,才惊觉这人竟是赖皮老二。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黑制服的汉子,一路点头哈腰,一口一个“二爷”。
赖皮老二——如今该称赖二爷了。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咂咂嘴,朝门口啐了一口茶叶沫,眯着眼笑道:“这世道,可不就是乱点儿好么。”
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张三爷、李四爷竟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朝赖皮老二拱手行礼。
“二爷,您来了。”张三爷脸上堆着满脸笑,“您吃了吗?”
赖皮老二斜睨他一眼,不接话,只慢条斯理端着茶碗,轻轻吹着碗里的茶叶。张三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转眼又赔得更加热络。
他们心里比谁都急,眼看天要下雨,车站露天还堆着三千匹染好的布、一万包面粉。再不赶紧运走,一场大雨下来,血本无归。
可这当口,车皮全捏在铁路管理局手里。他们找不到门路,渠道就捏在眼前这个昔日人人都嫌的赖皮老二手里。
赖皮老二这才慢悠悠抬起眼皮,手掌往桌上一摊,三根手指轻轻搓了搓:“嗨,想走货是吧?别跟我来虚的,规矩,咱按规矩办事。”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规矩懂吗?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连规矩都不懂?”
瞧见了吗?这就是那些条约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影响。说回正文,这下你们该明白了,为什么王锦辉这么个小小的职务,却能腰缠万贯,包养得起娇滴滴的美人;也该懂了,赵家公子为什么开得起最新款的花旗V8轿车,还能去法兰西留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