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在桷獾身上停住,江殁眯起眼睛,侧看了眼林悔,突然质问“没下过令……那就是说,你知道此场战争中生的事已经严重违背邦联理念。”
“既然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去阻止?!”
桷獾当即答道“属下并非不想,只是有心无力。”
“你是初神,敢说自己有心无力?”
江殁只是『半神』,还是『低劣』的绿人,用如此语气对『初神』说话是极大不敬,然而桷獾不仅不恼,反而面露诚恳,眼中甚至夹杂着一丝惊惧,为自己连声辩解“将军明察!属下是初神不假,可我族子民向来不兴,麾下族兵不过寥寥数十人,怎约束得住几千郡卒?”
江殁神情一怔,没想到桷獾态度会如此卑微,以至于令已经准备好厉声对峙的他始料未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一双手忽然搭在肩头,江殁猛然回神,余光看到林悔侧脸,忙是松开西郡军统帅的脖颈,后退三步,让出身形。
“我记得你。”
林悔摘下墨镜,眼眸平静,道“来自仙真神系的上仙。能在大漠凝聚神格进阶『初神』果真不是什么凡人,只是没想到谈吐也如此不凡,让人钦佩。”
桷獾头低得更深了些,说“执政官大人谬赞,您一句上仙可是折煞小神。我不过是只出身武真神国的小妖,靠着资源堆叠才侥幸凝聚神格,实配不上您的这些称赞。”
林悔闻言脸露微笑,走上前去,双手虚托将对方扶起,然后直视桷獾眼眸,说“阁下谦虚了,邦联初建正是用人之际,像阁下这种既有实力又有谈吐的大才,别说是几句称赞,便是千金万两也配得上。”
桷獾心中一跳,忙是低头“不敢!执政官大人此言令小神甚是惶恐。眼下战事调查未明,严格来说小神还是戴罪之身,在这么多同袍面前怎敢妄自尊大,担起您这些夸赞!”
林悔顿时哑然失笑,立时调侃“好啊,我才是听懂,这是在怪我当众冤枉你,对否?”
“不敢!我绝无……”
“好了。”林悔抬手止住桷獾的客套话,侧头看向江殁,指着他道,“大漠各族普遍目不识丁,我这手下已经是其中翘楚,但仍是不知礼的货色,况且还是武将,还请阁下莫要与之一般见识。”
桷獾顿时受宠若惊,连道“不敢”,林悔又是摆了摆手,看向跪伏在地的一众郡卒“桷獾族长满腹经纶,不可能不知其中利害,违背邦联理念。但大漠诸族毕竟野性难驯,纵使阁下不曾特意下过什么命令,却不代表底下人就没有做过。”
顿了顿,林悔看了眼桷獾身旁蜷缩的菁鼠子,加重语气,道“此事牵扯太大,必须立刻得出结果,因此不可能仔细查证。不过如果阁下能以自身作担保,指出有哪些人确实无辜,我可以动用执政官的权限,将之赦免。”
桷獾先是一怔,思绪稍动便明白了林悔话中深意,当即拱手表态“大人所言极是!战场上纷乱异常,小神就是想管也确实是有心无力,况且除了我身边这位菁鼠子,根本没人听从我这个统帅号令。”
“哦,是这样啊。”林悔轻笑一声,点点头,“那阁下就先带着这位菁鼠子回城吧,这里暂且没有你们的事了。”
桷獾心中一松,立刻拱手告辞。
两人全程都在用仙真人语对话,连神圣人语都说不太利索的地方郡卒自然是一点都听不懂。至于混杂其中的『半神兵』与邦联郡卒,则始终低着头,连林悔的鞋子都不敢看,显然已经是隐约猜到了自己的结局。
林悔没让这些郡卒等太久,桷獾刚一动身,他便放出气息,威压又大一成,将所有郡卒死死压在地面,冷声宣判这些郡卒的命运“邦联银行资助邦联军队,战后根据股份划分战利品,此乃建邦之初便定下的国策!”
“军制新改,允许郡军自由拿取部分战利品以充军用,目的是团结地方,惠及诸族。然而尔等仗着恩荣,沆瀣一气,妄图浑水摸鱼将战利品私藏,本质上是在侵吞邦联财产,单是此条,就已构成死罪!”
随着林悔最后一声落下,战场瞬间变得一片嘈杂,叫骂与求饶声接连入耳,却丝毫没有影响林悔宣判的语“但念尔等此战战功卓着,使邦联扬名万里,可免去一死,改为罚没战功,什长及以上士官全部免职,东、西二郡军统帅今后必须由邦联亲自任免,分配战利品的权力永久收回。尔等,可有异议?”
短暂的沉默。
邦联郡军率先反应过来,急声高呼“大人圣明”。也有贪欲蒙心的地方郡卒还想挣扎一二,结果声音被全盘盖过。
“既然没有异议,那此事便到此为止。”林悔装作没有听到,负手冷声宣布后,便与江殁转身返程,无论传来什么声音,都不再投去一眼。
返程路上,忍了很久的江殁最终还是开口问“大人,您好像没有追究东西郡军大肆屠城一事,而且……话里话外似乎都在尽量回避?”
看向江殁眼眸,林悔没有直接回答,倒是调侃起来“你作为绿人说这种话,不觉得有些古怪么?”
“我们绿人确实嗜杀成性。”江殁很是认真地回答道,“可如果您不许,在我的全力约束下,即便依旧会有屠城之事生,也绝到不了死伤百亿子民的地步。”
“这么说,连你这个小绿人都觉得他们行事有些太极端了?”林悔继续调侃。
“那倒不是。”江殁神情依旧很认真,“我只是觉得他们心思不纯,借着您随口下达的一道模糊命令,便趁机大举违背邦联理念,明显是有阳奉阴违的念头,如果放任不管,今后恐怕还会引出乱子。”
林悔脸上笑容渐渐收敛,沉默稍许,缓缓点头。
江殁一介普通绿人,既没有经受“神仆净化”,也没有饮过『炼神液』药水,单是根据办公经历便能悟出如此道理,这份学习能力着实不简单。
林悔轻叹口气,也不介意再提点江殁一二,便道“你说的这些我也想到了,所以我才会趁机收回东西郡军的部分自主权,虽然这会损伤邦联信用,让之后的改革受阻,但也算是为未来拔除了部分隐患。”
“可是……恕我直言,这部分权力您刚给他们不久,如今不给了,他们只是什么也没得到,恐怕谈不上什么惩罚。”
江殁的话语很是委婉。
“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反之也一样。”
林悔说了句没头没尾的空话,望着远处在风沙中若隐若现的邦联都,语气渐沉“直接追究东西二郡的屠杀责任很容易,便是都杀了其他种族也不敢怎么样,但这只是以暴制暴,是在违背自己定下的规矩,而没有‘邦联理念’的邦联只是大号的地方种族,团结不了任何人。这样的邦联没有存在的意义。”
江殁若有所思。
转瞬之间,城门已经近在眼前,初见规模的邦联城墙令人感到一阵心安。林悔放缓度,侧目看着江殁的眼睛,缓缓说道“记住了,杀人很简单,灭一个种族也称不上难,但战争之后还能不能继续展,才是我们要考虑的事。”
“进城吧,做好心理准备,军制已改,趁着这次的元老大会,将军院的格局也该变一变了。”
江殁面色微变,但依旧低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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