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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进来（第1页）

鸿蒙在三清殿里坐了下来。

这件事发生得很自然。深秋的山风裹着松脂的涩味，从门缝钻进来的时候，他刚擦完第三遍香案。布巾子是粗麻布做的，磨得掌心起了层薄茧，蹭过香案底座的时候，指腹摸到两个被六百年香火熏得发乌的阴刻字——「混元」。字缝里嵌着厚厚的香灰，凉得像后山涧里泡了三季的石头。他蹲在地上摸了好一会儿，指尖沾了满手的灰，凉丝丝的蹭到手腕上的旧疤，那是三年前逃荒的时候被狼咬的，阴雨天还会发疼，今天倒是没什么感觉。摸完了，他扶着香案站起来，腿蹲得有些麻，晃了晃才站稳。走到三尊神像前，他习惯性地仰起头看，后颈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凉得他缩了缩脖子。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脖子酸得厉害，后颈那道旧疤扯得发疼，他就索性往下一坐，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三清殿的青石地砖上。地砖刚被山阴的凉气浸了一上午，凉得扎人，那股子寒气顺着打补丁的裤腿往上钻，先钻进脚腕，再走到腰，走到背，走到脖子根，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后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他没有站起来，反而往后靠了靠，后背贴在香案的腿上，就这么坐着。

坐着看三尊神像，跟站着看不一样。

站着看，神像在头顶上，高高在上，像三座沉了几百年的山。他得仰着头看，仰得脖子酸，后颈的旧疤扯得发疼，连呼吸都要放轻，生怕惊扰了什么。可坐着看就不一样了，视线刚好和神像的眼窝平齐。元始天尊坐着，他也坐着；灵宝天尊坐着，他也坐着；道德天尊坐着，他也坐着。三个泥塑的，一个肉做的，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像认识了很多年的旧友。殿里的香灰慢悠悠地落下来，有几片飘到他的膝盖上，沾在灰布裤子的补丁上，和落在神像衣褶里的香灰一模一样，连落下的速度都没什么差别。他忽然就笑了，嘴角翘了翘，没出声。三年来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和这三座供了六百年的神像，也没什么不一样的。他们坐在这里受香火，他坐在这里擦香案，都是待着，谁也不比谁金贵。

他就这么坐着，眼神从三尊神像身上慢慢扫过去。先看元始天尊，天尊的左臂缺了半截，断腕处磨得光滑，像被快刀一下子削断的，边缘被六百年的香火熏得发暖，摸上去应该是温的。他看着那只断腕，忽然就想起三年前饿晕在山门口的时候，摔在石头上磕断的那颗牙，现在牙床早就长好了，摸上去平平的，一点都不疼。他想，这断腕断了这么多年，肯定也早就不疼了。再看灵宝天尊，天尊手里的如意断了半截，断口斜斜的，沾着一点经年的香灰，嵌在缝隙里抠都抠不出来。他看着那个断口，想起昨天劈柴的时候，斧头把手上裂开的那道缝，用布条缠了缠，照样能劈动碗口粗的松树，裂了就裂了，不耽误用。这如意断了半截，应该也不耽误它受香火，肯定也不疼。最后看道德天尊，天尊手里的扇面早没了，只剩十二根黄褐色的木扇骨，被六百年来上香的人摸得发亮，像周老头指节上嵌着松脂的手，皱巴巴的，却扎实得很。他看着那些扇骨，想起自己裂了三年的丹田，大夫说这辈子都练不了吐纳，可他照样能劈柴挑水，能把三清殿的香案擦得发亮。空了就空了，空着也能待着，肯定也不疼。

他就这么坐着，忽然就觉得，自己也不疼。他爹是逃荒的时候饿死的，倒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咽气前还攥着半块糠饼，要留给他和娘。他娘是走不动了，把最后一口窝头塞到他手里，推他往龙虎山的方向跑，说山上有道士，能给口饭吃。他没有名字，小时候村里人都喊他二猛子，上山之后周老头给了他个道号叫鸿蒙，山上的小道士都笑他，说一个劈柴的杂役也配叫这么大的名号。丹田裂了个大缝，连最基础的吐纳都做不到，别的小道士都在练剑画符的时候，他只能在后山劈柴，一天劈三百斤，劈得虎口裂了好几个口子，旧伤叠着新伤，摸上去像砂纸。他缺爹，缺娘，缺天分，缺名字，好像什么都缺。但他不疼。三年前饿晕在山门口，周老头把半块温热的糠饼塞到他手里的时候，他都没觉得疼。缺了就是缺了，坐着就是坐着，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这三尊神像，缺手的缺手，断如意的断如意，没扇面的没扇面，不照样在这里坐了六百年，受了六百年的香火？

他坐了很久，久到殿外的鸟雀都归了林，风停了，香灰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然后他站起来，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青石板的灰，白的，沾在打补丁的灰布裤子上，像落了一层霜。他走出三清殿。

周老头坐在石阶上，闭着眼晒太阳。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补着三块蓝布补丁，指节上嵌着厚厚的松脂，像长了一层褐色的壳。鸿蒙走过去，蹲在旁边，草鞋磨破的地方蹭到石阶的棱角，硌得脚趾头疼。周老头没睁眼，但他知道鸿蒙来了，风吹过来的时候，他闻见了鸿蒙身上的松木味和香灰味。

「你坐了。」周老头说，声音哑得像磨过的斧头。

「你怎么知道？」鸿蒙摸了摸屁股，灰还在。

「你屁股上有灰。」周老头动了动嘴角，缺了三颗牙的地方漏进一点风。

鸿蒙低头看，屁股上确实有灰，青石板的灰，白的。他拍了拍，没拍干净，灰嵌进布缝里，像他掌心里嵌的木刺，拍不掉。

周老头睁开一只眼，浑浊的眼珠子像浸在井里的石头，看了他一眼。

「坐着看，跟站着看，不一样。」

鸿蒙说：「你怎么知道？」

周老头说：「我也坐过。」

鸿蒙说：「什么时候？」

周老头说：「六十年前。刚来的时候，我跟你一样大，也是个逃荒的。那年蝗灾，地里的庄稼全被啃光了，村里饿死了一半人，我爹把最后半块树皮塞给我，自己倒在了去县城的路上。我娘牵着我走了三天三夜，鞋底都磨穿了，脚底下全是血泡，走到龙虎山脚下的时候，她实在走不动了，把最后一口窝头塞到我怀里，推我往山上走，说山上的道观慈悲，能给口饭吃。我爬了半天上山，饿晕在三清殿的台阶上，醒过来的时候，老杂役正蹲在我旁边，给我喂米汤。我那天走进三清殿，看着三尊神像，腿一软就坐下了，坐了一天，坐了一夜，坐到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腿不会走了，摔了一跤，把香案撞歪了，供桌上的苹果都滚了下来。老杂役骂了我一顿，他的手糙得像松树皮，敲在香案上咚咚响，震得香灰都掉下来。」

鸿蒙说：「老杂役骂你？」

周老头说：「骂了。骂得很凶，山羊胡子都翘起来了，他说，『你个小崽子，坐着看可以，但你不能把香案撞歪了，这是给天尊供的香，撞歪了就是对天尊不敬。』我那时候年纪小，吓得直哭，他骂完了又给我塞了个窝头，说『哭什么哭，撞歪了扶起来就是了，多大点事。』」

鸿蒙说：「然后呢？」

周老头说：「然后我把香案扶正了，继续坐。」

鸿蒙说：「坐了多久？」

周老头说：「坐了三年。每天擦完香案我就坐一会儿，坐到太阳落山，坐到殿里的香烧完，坐到我真的看见东西。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眼花，后来坐得多了，才发现是真的。」

鸿蒙说：「看见了什么？」

周老头说：「看见神像在呼吸。香灰落下来的时候，它们的衣褶会轻轻动一下，像活人喘气的时候衣服会晃似的。一开始我不敢说，怕老杂役骂我疯了，后来坐了第三年的冬至那天，老杂役过来给我送棉袄，看我坐在地上，就问我『看见什么了？』我才敢说我看见神像在喘气，他笑了笑，没骂我，说『看见了就好，慢是慢点，总比看不见强。』」

鸿蒙愣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沾着刚才擦香案蹭到的香灰，灰底下藏着一点淡金色的光，像傍晚落在山尖的太阳，温温的，不扎眼。他把手放在丹田的位置，平时凉冰冰的丹田今天居然是暖的，裂了三年的那道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动，像开春后山头上刚冒头的草芽，顶着泥土往上钻，有点痒，一点都不疼。他忽然想起刚才坐在殿里的时候，好像也看见了什么，不是神像在呼吸，是更轻的东西，像风吹过松树林的时候叶子晃的影子，像娘临死前摸他脸的时候，指尖的温度，软乎乎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好东西。

「周爷。」

「嗯。」周老头的声音像晒过太阳的棉絮。

「我刚才坐着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东西。」

周老头说：「什么东西？」

鸿蒙说：「我看见元始天尊的断腕不疼。」

周老头说：「然后呢？」

鸿蒙说：「我看见灵宝天尊的断口不疼，我看见道德天尊的空扇骨不疼。」

周老头说：「然后呢？」

鸿蒙说：「然后我看见我也不疼。」

周老头睁开另一只眼，两只眼都睁开了。他看着鸿蒙，看了很久。那眼神很深，深得像后山的老井，看不见底，井底有水，水是温的，温的水里有一条鱼，摆着尾巴，游来游去。风把他的白头发吹起来，像山顶的雪。

「你比山上那些道长聪明。」周老头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抖，像风吹过松枝。

「我笨。」鸿蒙摸了摸头，他昨天劈柴的时候，头撞在树干上，还肿着一个包。

「你不笨。你是慢。」周老头闭上眼，嘴角的皱纹舒展开，像被风吹平的纸，指节上嵌着的松脂被太阳晒得软了一点，掉了一小粒在石阶上，滚到鸿蒙的草鞋边。后来鸿蒙吃完晚饭去后山劈柴，三百斤的松树桩，平时要劈两个时辰，今天一个半时辰就劈完了。斧头落下去的时候，他觉得手上的劲特别稳，一斧头下去，木茬子整整齐齐的，不像以前劈得歪歪扭扭。月光落在他的手上，那点淡金色的光顺着斧柄流下去，渗进木头里。他摸了摸丹田的位置，那棵小芽好像又长了一点，暖乎乎的。慢就慢呗，他想，周爷坐了三年才看见神像喘气，他才坐了一次，不急。风扫过松树林，沙沙的响，像有人在轻轻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