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里的风是带着松脂气的,秋深的时候,还混着野果熟透的甜香。三更的梆子敲得很沉,「笃、笃、笃」三下,沿着屋檐滚到通铺的草席上,惊飞了几只趴在窗棱上的夜虫。二猛子在一片此起彼伏的鼾声里睁开眼,黑眸里映着漏进来的月光,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这是他上山第三年养成的习惯。梆子敲过三更,管杂役的刘三准会提着盏牛皮灯笼查铺,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二猛子数着那脚步声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来,直到灯笼的光在门缝上晃过,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敢动。
动作很轻。他先把盖在身上的旧棉絮慢慢掀到一边,怕扯动草席发出声响,指尖刻意悬着,等棉絮完全落在身侧才往下落。坐起来的时候腰杆挺得很直,膝盖弯曲的角度刚好能避开旁边睡着的赵五伸出来的腿。草鞋是上个月用后山的龙须草编的,底磨得薄了,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软乎乎的,没一点声响。他摸到门边,粗糙的指尖先按住了门轴,那地方他三天前偷偷抹过松脂,推的时候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像风吹过松枝的响动。他停住,屏住呼吸听了听,通铺上的鼾声没断,赵五还在嘟囔着梦话喊「馒头」。他才侧身挤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满屋子的烟火气都关在了里面。
后山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哪段的石头尖磨平了,哪段的泥坑下雨会积水,哪段的老树根拱出了地面绊脚,他心里比自己掌心的纹路还清楚。三年来他每天要走三趟这条路上山挑水,冬天雪没过脚踝的时候,他走得慢,一步一个脚印,踩实了才敢落下一步;夏天暴雨冲垮了半段路,他砍了树枝搭成小桥,走了半个月,桥的缝隙里都长出了青草。
月亮好的时候他走快些,银辉铺在地上像撒了层盐,能看清路边的车前草长了几片新叶;月亮躲进云里的时候他就走慢些,指尖摸着路边的松树往前走,树皮上的裂纹粗糙,蹭得指尖发疼,他也不在意。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溪边。那块被他坐了一年的青石还在老地方,表面被他的布裤磨得光溜溜的,夜里摸着还带著白天晒过的余温。他拂掉上面落的几片松针,盘腿坐了下来。
溪水从山涧里流出来,撞在石头上发出叮咚的响,像是谁在暗处敲着小钟。二猛子擡头望了一眼前山的方向,广场上的练功台还亮着几盏长明灯,外门弟子的剑啸声偶尔会顺着风飘过来,清越得像鹤鸣。他见过那些弟子练功的样子,上个月他去前山送水,站在广场边的老槐树下看了足足半炷香——他们穿着素色的道袍,盘腿坐在蒲团上,背挺得像后山的青松,手轻轻搭在膝盖上,眼睫垂着,呼吸轻得像是不存在。他站在阴影里,跟着学了个样子,胸口里的心脏怦怦跳,像是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回到杂役院他就琢磨开了。烧火的时候他坐在灶台前,学着他们的样子挺直背,可火苗窜起来烤得脸疼,没坐半盏茶的工夫就出了满脸的汗;挑水的时候他试着放缓呼吸,可两桶水压在肩膀上,走快了水就晃出来洒在裤腿上,没走两步就喘得像拉风箱。直到三个月前的一个雨夜,他躲在柴房里避雨,听着外面的雨打在柴禾上的声响,忽然想起外门弟子吐纳时胸口起伏的弧度,跟灶里的火苗晃的频率居然是一样的。
他当晚就摸着黑来了后山。盘腿坐在青石上,先深吸了一口气。
吸到丹田。管事的道长说过,丹田在肚脐下面三寸的地方,他洗澡的时候特意按过,软乎乎的,按重了还疼,里面空空的,像个漏了底的瓦罐。他知道自己的丹田有裂缝。三年前上山的时候,测灵的水晶球放在他手里,刚亮了一下就暗了,测灵的道长皱着眉说「丹田先天破损,灵气存不住,做个杂役吧」。他那时候还不懂什么是丹田破损,只知道能留在山上,有饭吃,有地方住,就够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吸了一口气,凉丝丝的空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慢慢沉到丹田的位置,那里果然泛起一点暖意,像揣了块刚从灶里掏出来的热炭。他屏住呼吸数着,一息,两息,三息。那点暖意刚升到小腹,就散了,像雪落在热水里,连个泡都没冒。他不气馁,再吸,再数。三息,又散了。再来。
再是呼气。他按照那天看到的样子,慢慢把气吐出来,试着把丹田里那点没散完的热往下压。热气顺着小腹往下走,走到膝盖的位置就凉了,走到脚踝的时候,彻底没了踪影。他摸了摸自己的脚心,还是凉的,像踩在冰上。他又试,吸气,沉丹田,压热气。还是散。再试。
第一晚,他练了十次。十次都散了。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才摸着黑回通铺,脚底下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倒头就睡,连刘三过来催他起来挑水都没听见,挨了一鞭子,后背上疼了整整三天,他也没说什么。
第二晚,他练了二十次。二十次都散了。那天晚上下着小雨,他坐在青石上,外衣都淋透了,贴在背上凉得刺骨。回去的时候发了热,躺在通铺上烧了一天,孙六给他偷拿了个凉薯,他啃着凉薯,看着屋顶的茅草,想着明天还要去。
第三晚,他练了三十次。三十次都散了。那天刘三罚他挑了二十缸水,肩膀上磨出了两个血泡,晚上盘腿坐在青石上,衣服蹭到伤口,疼得他额头上直冒冷汗,他咬着牙撑着,直到天快亮了才回去。
第七晚,他练了一百次。一百次都散了。深秋的夜里已经结了霜,他坐在青石上,眉毛上都沾了白霜,手脚冻得失去了知觉,要扶着树才能站起来。回去的时候他在想,挑水挑满一缸要三个月,那存住一息灵气,是不是也要三个月?
第一个月,他每天晚上都去。刮风去,风刮得树枝打在脸上疼,他把外衣领子竖起来挡着脸走;下雨去,雨打在身上冷,他摘了片大芭蕉叶顶在头上;下雪也去,雪没过了脚踝,他一步一个脚印,踩得实实的。他把这个当成挑水,挑水是一桶一桶往缸里倒,倒满了为止;练功是一息一息往丹田里存,存住了为止。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月亮特别圆,照得溪水里像撒了层碎银子。他坐在青石上,跟往常一样吸气,一息,两息,三息。往常到第三息,那点暖意就该散了,可今天没有。他屏住呼吸,心脏怦怦跳,四息,那点热还在,像颗小火星,在丹田里轻轻晃。五息,还在。他不敢动,连指尖都不敢蜷一下,生怕惊散了那点热。六息,七息,八息,九息,十息。那点热还安安稳稳待在丹田里,暖得他整个胸口都发烫。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林子里的鸟都开始叫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扶着旁边的老松树站了半天,才能慢慢挪动脚步。走回杂役院的时候,刚好赶上烧早火,他蹲在灶台前添柴,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比往常高了足足半尺,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刘三提着鞭子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眼,眉头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走了。二猛子看着火苗,嘴角偷偷翘了起来。
从那天起,他练得更勤了。有时候白天干活累得直不起腰,晚上到了溪边,一坐在青石上,精神头就回来了。练了半年,他能把灵气在丹田里存住五息。他不着急,一息一息往上加。存住五息就练六息,存住六息就练七息,像往瓦罐里装米,一粒一粒地装,总能装满。加到十息,他用了半年;加到二十息,他用了半年;加到三十息,又用了半年。算下来,从第一次去溪边到现在,已经快两年了。
丹田的裂缝还在,有时候灵气存得多了,还会隐隐作疼,像有小针在扎。可他慢慢发现了一件事——如果吸气的时候不猛吸,慢慢的,一点点往里吸,吸到一半停一停,等那点灵气顺着裂缝漏一点,再接着吸,最后存下来的反而比猛吸的时候多。就像挑水,桶里的水装得太满,走得快了晃出来的多,反而剩不下多少;装个半满,走慢些,晃出来的少,到地方反而剩的多。他试了半个月,果然如此。
他想起了周老头。周老头是三清殿的扫地道人,平时话很少,每天拿着把竹扫帚在殿门口扫落叶,扫了几十年,殿前的青石板都被他扫得发亮。二猛子每天去三清殿送水,都会看见他坐在石阶上,有时候晒太阳,有时候看天。二猛子觉得周老头跟别人不一样,他看人的时候,眼神很软,像春天化了的雪水。
那天傍晚,他提着水壶去三清殿送水,周老头果然坐在石阶上,竹扫帚靠在旁边,扫帚上还沾着几片金黄的银杏叶。二猛子把水壶递过去,周老头接过来,仰起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有水珠顺着他的白胡子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二猛子蹲在他旁边,手指抠着青石板的缝隙,憋了半天,才把自己练功的事说了。他说得很慢,怕周老头听不懂,从第一次去后山,说到怎么存不住灵气,又说到自己发现慢吸反而能存得更多。他说的时候脸发烫,低着头不敢看周老头的眼睛,怕他笑自己异想天开,一个丹田破损的杂役也想练功。
周老头听完,没说话,把水壶放在石阶上,盯着他看了半天。那眼神很复杂,像看一个走了几千里路,终于走到门口的人,又像看一个睡了几十年,终于醒过来的人。二猛子被他看得脸更红了,挠了挠头,正想站起来走,就听见周老头说:「你比山上那些道长聪明。」
二猛子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憨笑着说:「我笨,挑水都比别人挑得慢。」
周老头摇了摇头,枯瘦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拿起扫帚站起来,接着扫台阶上的落叶。扫了两下,他又停下,转过身看着二猛子,昏黄的眼睛里亮得像落了星光:「你知道你存住的是什么吗?」
二猛子想了想,老实说:「是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