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贺天然在厨房忙碌时,她好想站起来,尽自己一切努力向她走去,然后从身后轻轻地拥住她,对她说谢谢,对她说辛苦了。
但她终究是没有,终究是只在原处坐着,无耻地享用贺天然为她献上的一切。
她放下筷子,她闻了闻自己的手指。
其实她方才根本没有用心擦拭。她不能擦去那温度与触感。
那上边还残留着一丝很淡的气味,爱意,还有贴身衣物洗衣粉的味道。
这气味与空气中米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是这个空间中贺天然唯一留下的东西。
她向后靠去,伸出手,想象是贺天然在抵达她的深处。
她不自觉地浑身用力,伤腿传来痛感,夹杂在快感之中,她忽然意识到方才全程她的腿都没有痛,那是因为贺天然在那样难以自主的时刻仍在小心呵护着她。
她懊悔,懊悔自己对贺天然那样冷漠,为了一点可笑的自怨自艾,不舍得一个吻,不舍得一些爱抚,她闭上眼便看见贺天然受伤的神情,她在懊悔中想象着,直到流出泪来。
她流出泪来,终于解决了自己要打电话去向贺天然道歉求和的冲动,最后她只是懈了力地靠在沙上,草草地打扫了自己,然后坐起来,吃完了一碗米粉。
味道很好,汤底是用炒过的番茄与肉沫烧开,胜过她自己使用同样的食材。她第一次知道贺天然是精于下厨的,原本她有一生可以去领略,但现在她搞砸了一切。
她觉得自己这样可恶,本来也不配得到那样好的爱人,她甚至卑鄙地想,这样一来也好,令贺天然对她失望,也就省去了一段随时都会夭亡的异地恋情,省去了她后续的惶惶不安,被困在原地,忧虑着去往广阔天地的恋人会将自己遗忘。
她任由自己糟糕起来,情绪化起来,后来妈又来了,工作电话也打进来,她不得不勉力应对起这生活,总算再次有了点人样。
她一天比一天擅于拄拐,她拄着拐站在院中,不出声地对啾仔说,幸好当时我们买的这个房子是在一楼,否则我该怎么上下楼梯呀,是不是?
她又说,你妹妹很快要搬过来住了,它没有你这么乖,但你会喜欢它的,它和我一起在这里陪着你,我们哪儿都不去,好不好?
其实她从来都只渴望这样一个由爱筑起的家庭,恋人与小狗在畔,而不在遥不可及的远方。
几日后,贺天然开车将21o送来,连同所有物件,大多是她新买的,狗窝、玩具、狗粮、零食、营养品、小狗衣服……
乔木行动不便,她便将东西搬进屋里放好,一样一样与乔木确认了位置。
整理柜子时,她扭过头,看见了院子里一米来高的小桂花树。她一定知道那就是啾仔的桂花树,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这段日子,辛苦你妈妈要每天帮忙遛它一下,如果你妈妈哪天没有空,你就个信息给我妈,我跟她说好了的。本来我想,要不就让它在我家待到你的腿好了,但它太影响我妹学习了,她高三了,实在不方便。”
贺天然礼貌地向她解释着,她当然也立刻表示理解,让贺天然放心,她会想办法安排,两个人对答着,衣冠整齐,成熟得体。
21o察觉了乔木的伤势,一直绕着她的伤腿嗅闻着,走路时也很小心地不去碰到乔木的腿。
乔木牵着它,站在单元楼前目送贺天然。
这一次,贺天然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再见”。
她第一次见到贺天然的车,二零一几年的款式,一辆高配置的黑色丰田。她想贺天然就是开着这辆车独自驶过深夜的环海大道。
车子动了。
结束了。乔木想。这会不会就是她们的最后一面?
21o忽然吠叫了起来。
车子向前开去。
21o扭过头来,冲乔木疯狂地叫着,企图将她唤醒,企图提醒她贺天然就要走了。
它向前迈了一步,但它似乎记着乔木的腿有伤,因此只是不停地叫,不停地扭头看看远去的车,再看看一动不动的乔木。
乔木只是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车,好似被带走了所有心神,她不知自己何时松开了手。
21o的牵引绳落在了地上,它意识到自己自由了,急得原地转了两个圈。
车在下个岔路口就要拐弯驶出小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