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过一次,上次来香格里拉的时候……”
陈一心大惊:“上次来香格里拉?”
“就是……”B1ue自觉失言,颇有些尴尬,“有一年过年,我和杨星宇回来得早,就说,不如出去玩吧……”
陈一心显然感到被背叛,露出受伤的神情,B1ue急忙解释,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当时你和阿爆还在老家,我想就是随便出来玩两天,就没特意告诉你们……”
乔木想起鹿仙曾说陈一心与B1ue经常吵架,这下她明白了个中原因:人与人一旦紧密,互相有了期待,便容易引情绪危机。
贺天然又在旁煽风点火:“可怜的一心,让我来帮你分析:你的贝斯手跟你的键盘手背着你暗通款曲,互生情愫,但是呢她俩又互相不拿对方当盘菜,觉得爱上对方太诡异了,不好意思承认,偏偏又按耐不住地想独处,所以就都提前从家里回来,心照不宣,谁也不告诉……”
一番话说得蓝洁柔的脸红得快要赶上她的色,乔木在旁认真听讲,只觉得贺天然脑筋转得快,说话嗓音又好听,而陈一心默默地拿出吉他,拨动琴弦,心如死灰地开始唱: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
B1ue作势要掐死贺天然,贺天然大笑着要她抓紧交代,B1ue又一个返身挟持乔木,陈一心继续唱着:你说你犯了不该犯的错……
几人打闹间这经幡下的一方天地忽然拉了闸,陷入彻底漆黑,有人在外头将灯关掉了,而夜空中无星无月,还有几朵乌云飘动,没有什么光亮透得过密密的风马旗。门票姑娘洋洋得意的大嗓门传来:“黑灯瞎火,爱待就去待个够!我可要回家去了!”
她大笑着,声音渐渐远去了。
这边厢的谈笑打闹被拉了闸,几个人先是一惊,反应过来生了什么事后,都开始窃窃笑,黑暗突如其来,让人感到不能高声惊扰。
陈一心还拨着琴弦,断断续续地哼着歌,经幡外边又有了人声,几个过路的女人在说话,在议论这闭了灯的经幡内怎的有音乐传来,有人以为闹鬼,叫同伴不要靠近,有人偏要一探究竟……
入口处出现一盏手机的灯光,一个脑袋探进来查看。
贺天然忽地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亮自己的脸,在黑暗中冲对方狞笑。
对方尖叫不止,乔木暗想,这要是把人给吓出心脏病来,可就不只车祸那一桩案子要上庭了。B1ue心有不忍,连连出声劝慰,表明她们的人类身份,对方一行人心有余悸,骂骂咧咧地走了。
贺天然在暗夜中辨不出颜色的经幡巨网内就地躺倒,枕在陈一心的吉他包上,无声地大笑,笑够了,众人都沉默了一阵,B1ue躺到贺天然身旁,在静谧而轻松的氛围中,开口说道:“我记得我和星宇那次来香格里拉,路过一家照相馆,可以租藏袍拍照,就是电视剧里边塞娅公主那种。我说算了,哪有一米八的塞娅公主,你自己穿吧。她说,塞娅公主在高原上每天要吃一头牦牛,营养好,又老骑马射箭的,长到一米八不是很正常吗?我们就租了衣服,在街上走,忽然有个老头一直跟着我们,吓得我们一路小跑,他也跟着我们跑,他跑到我们前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女的啊?我以为哪来的变态,男扮女装呢。我嘛,反正被人误会惯了你们都知道,我爸妈从小是把我当儿子养的,我的前任们也都拿我当男朋友当时我就想算了,但星宇不肯算了,追着老头骂了一条街,最后老头说我给你们道歉还不行吗?星宇说你道吧,声音大点。老头没想到她这么不饶人,气得脖子都粗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啪地给我鞠了个躬,气冲冲地扭头走了。”
她边说边笑,但贺天然知道这故作轻松的讲述中藏有怎样的愁情,便不再打趣,而是柔声问道:“那以后呢?你们不准备继续在一起吗?”
“没有以后了,我要回我的小县城,她要去她的大世界。她现在也没定要去哪里读研究生、毕业后要去哪里工作,我要是进了体制,也挪不了窝了……”
陈一心又接着唱到:要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在每一个梦醒时分……
B1ue从地上弹坐起,猛推了陈一心一把:“滚!”
骂完,她又环抱住陈一心,将脑袋搁在陈一心的肩上:“你说,当时在北京,我要是不往人家桌子上吐豆汁,讨好讨好人家,会不会我们现在已经红了,也就不用解散了。”
陈一心摸摸她的寸头:“不怪你,怪我十年了也没写出一能红的歌。”
她们无法看清彼此的表情,只知道对方存在于此,在黑暗中相伴着。
“瞎说什么?要不是你,我们怎么会有这十年呢?”B1ue抱着陈一心,拽着她躺倒在吉他包上,“理想很贵,不仅要钱,还得要支付很多勇气,我这人胆小,谢谢你替我付了这么多年。”
“我不知道。有勇气的到底是我,还是我妈的女儿?我是不是白白荒废了你们的十年?要不是我,你现在应该早就考上了公务员,星宇研究生毕业了,阿秀也不用到处打零工……”
B1ue答道:“要不是你,我可能确实已经在老家上了好几年班,房子装修好了,头也染黑留长了,人生就像一条线,一头是大学毕业,一头是死掉那天,从这一头就能望见那一头,从那一头也能望见这一头。”黑暗中响起她豁达的轻笑声,“一心,这十年我们不是一无所获,起码,光是回想这十年,我就会感到幸福,当然也会感到遗憾,会感到,这十年,我真的活过。你说人怎么会为真正活过而后悔呢?真正活过,就不是荒废。”
“是吗?”陈一心转而说道,“天然,我想那天有一句话你说得对,我确实放不下最初的童话故事,我对我的人生有过太美好的幻想了,我希望最初的理想永世长存,希望最初的爱人携手到老。但我没有本事让幻想成真,就只能自怨自艾,一边看着童话破灭,一边接受自己的平凡。”
贺天然仍躺在地上,懒懒地开了口:“知足吧,起码你妈没有来追捕你。”
陈一心笑:“其实我还挺喜欢你妈妈的,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你记不记得那年我最后一次去防城港找你,在你家楼下,撞见你妈了。”
“嗯,不请自来,把我害得不轻。”
“那天我们大吵一架,后来分手了,我就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其实,那次,我住在你家附近的酒店,第二天我去街上闲逛,遇见你妈在买菜。”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