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娟禾听着小女儿在客厅与房间来回的脚步声,然后大门砰一声关上,小女儿走了。
她仍一手半举着手机,一手掩着话筒,喃喃地说:“我不明白?”
活了大半辈子,还会有十八岁小孩明白,她却不明白的?她连月季都能搞得明白,那是最难养活的园艺之王,她有数十盆各不相同的名贵品种,都娇气得很,有各自不同的喜恶与习性,她全分得清楚,全打理得明白。
可到头来,却被心爱的小女儿用瞧不上的表情指着鼻子骂自己根本就不明白。
田娟禾有些讶异了,一时也不知该作何想法,胡春晓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叫她:“娟禾?你还好吧?要不我们改天再聊。”
她急忙应道:“噢!噢!没事,小孩子乱脾气,可能是高三了,压力大。”
“……那,要不,我们就不去云南了?你还是留在家里照顾孩子吧。”
“做什么不去了?”田娟禾遭了方才那一通变故,神经拉紧了,顿时也起了气性,但她起脾气来也是娇滴滴的,“为什么不能去?我们添什么麻烦了,又不是什么老不死,不要她们背,也不要她们扶的。外边天大地大,她们去得,我们就去不得?”
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隐隐的音乐声,她知道胡春晓有听音乐的习惯。
她不知道,那是德沃夏克的《e小调第九交响曲》,这曲子有另一个名字
《自新大陆》。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启程之日天光绚烂。腾冲是个日照充沛、温暖少雨的好地方,冬春时节总有这样绚烂的天光。B1ue清晨醒来便在院中银杏树下打坐冥想,然后重重一声伴随地动山摇美羊羊将她装满衣物的旅行袋从二楼直接扔了下来,恰落在她的脚边。
红女子像变形金刚紧急启动了变身形态,一下子打开腿部折叠从地面上弹跳开去,气急败坏地仰头大喊:“杨星宇!你知道腾冲在地震带上吗?你想吓死谁?”
美羊羊那不紧不慢的声音遥遥传来:“你离地一米八呢,怕什么地震呀?”
B1ue骂骂咧咧地拎起美羊羊的旅行袋,扔进已然装满了大半的越野车后备箱。
陈一心在客厅阳台上望着这一切,过往几年她许多次看过这幅画面她们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醒来,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时而吵嘴打闹,乐器已经装车,阿爆在厨房忙碌,通常会烤一只鸡,做一些三明治。然后她们上车出,一路上唱着歌,说些胡话,说她们就要财,说将有星探现她们,说世界会倒退到千禧年,那个摇滚乐队的黄金时代。
她手中的半杯茶水已经冷却,她忘了自己几时养成喝茶的习惯,从前她起床,会喝冰咖啡、冰可乐,甚至是冰啤酒,现在她变了,变得像她妈,家里常备着普洱产的茶叶。她坐在阳台上,喝着凉掉的茶,听着B1ue与美羊羊斗嘴,心里知道这就是最后一次,她们将要最后一次从腾冲启程,永无岛即将歇业关闭,她无法扮演一辈子彼得潘。
她没有足以支撑理想的才华,没能兑现自己曾经的诺言,最终只是平白耽误了朋友们的青春。
当然她从未将这些话说出口,她知道其中大约有几分自我陶醉,这些日子以来,她面上如往常,联系演出场地、编新的曲子、督促乐手们排练,仍像一切永不会结束一样地扮演着领袖与主心骨。
陈一心躺在沙滩椅上,伸了个懒腰,阿爆面色阴沉地走到阳台来,往她的杯中添入热水。她仰面望着阿爆,口吻中不无无奈:“你不把你的摩托车推到车库去?放在外边,我们走那么多天,会落灰。”
她在告诉阿爆,她知道是谁一手破坏了她昨日的热气球大计。
阿爆不搭理她,她只好带几分讨好地问:“我们早饭吃什么?”
“自己去厨房看。”阿爆扭头就走。
阿爆对她花费大额存款包下热气球一事心有不满,在她与众人商议时就已表达过反对意见,这些年她每一次在各种稀里糊涂的亲密关系中打转,阿爆都持反对意见,也都像这样,要给她几天脸色看。
她当然曾隐隐觉得微妙,B1ue也曾拐弯抹角地暗示过她,但她始终选择不去想,毕竟她们之间,怎么可能呢?她与阿爆七岁时相识,那是小学第一天上课,妈盯着她换好衣服,告诉她,下了楼去,上几路公交车,在哪一站下车,到了学校进哪层楼的哪一间教室……她当然是迷了路,全班最后一个到了教室,在众目睽睽下挨了老师批评,只得忍着委屈,走到最后一排,那是教室里剩下的最后一个空位。她坐下,老师一敲黑板,她就止不住地流泪,止不住地将要流进嘴巴里的鼻涕吸溜了又吸溜,就这么吸溜了半节课,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不耐烦的长叹,然后一张餐巾纸怼到了她鼻子上,她困惑地转过脸,七岁的包秀秀隔着纸巾捏住她的鼻子,说:用力,鼻子用力。你怎么这么笨?看我,就像这样鼻子用力,往外喷气。
她帮她擤过鼻涕,见过她比这还更糗的样子,她在她面前一点都不光鲜亮丽……
陈一心觉得,有些时候,包秀秀简直比她妈还要像她妈。
所以,她无法有更多想象,也绝不会去打破她们之间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