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次,因被拖欠演出费,她们在某酒吧跟人大打出手,美羊羊趁乱偷了对方店里十几支名酒抵债,于是对方报警,双方在派出所又差点再次大打出手。
再某次,她们受邀到某县市夜总会去演出,后来才知该夜总会的土老板看上她们是女子乐队,想邀她们满足他的肮脏情欲,阿爆一拳将他揍了个鼻青脸肿,至今还会偶尔收到他的律师函。
还有某次,她们去北京面试音乐节目,临上台前B1ue还在因喝了豆汁而呕吐不已。节目导演说你们的作品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红不了。B1ue张口哇一声吐了人家一会议桌,然后擦擦嘴,说这下特别了吗?
总之,讲来或许趣味横生,但乐队几经穷困潦倒、难以为继。B1ue说:“后来一心她妈妈实在看不下去了,就买了腾冲那套房子给她,我们自己装修的,至少不用付房租了,省下来的钱,可以给美羊羊喝酒。”
陈一心闻言,勾着嘴角,应了一声:“嗯。”
贺天然知道,每当她心中烦闷,便会露出这样似是而非的笑容。陈一心的母亲身份显赫,是个性强势、手腕果决的女人,对女儿的音乐梦想,多有言语上的打压,因此,不得不倚靠母亲,对陈一心来说,难免是一种自尊上的伤害。
贺天然还记得大学时候陈一心与她母亲吵架,被断了好几个月生活费,贺天然便夜夜陪着她在昆明老街卖唱,还常常遭到城管驱赶。卖唱赚到的零钱,从未留到第二天,陈一心请贺天然吃宵夜,赚得少就吃米线,赚得多就吃烧烤,再赚得多些,陈一心就会忽然消失,然后再度出现,手里拿着送给贺天然的小礼物,是她在昆明老街上买的各种手工艺品。
那时恰逢热恋,农大离昆明老街所在的市中心太远,她们常常依依不舍直至错过末班车,贺天然只得留在市内,她偶尔到鹿仙家去借宿,偶尔到陈一心的宿舍去、两人同挤一张床,其余时候她们会趁着夜深偷偷回陈一心家里过夜陈一心是在昆明出生长大。她还记得有一次天还未亮她便蹑手蹑脚地出门,撞到陈一心的母亲悍然站在客厅,她马上露出讨巧的笑容,结果对方只冷着脸说,吃过早饭再走吧。
后来陈一心告诉贺天然,她妈妈问她那女孩是谁,她直言说是女朋友,她妈妈面露土色,僵了片刻,说,挺漂亮的。
她们之间有太多这样的过往,一桩一件,令此刻的不爱更显寂寥。
车子往北,离开了温暖的版纳,阿爆从最后排为贺天然扔来她行李箱中的牛仔外套,陈一心瞥见她系在下摆装饰绳结上的红布白纹壮锦小狗,便问:“这是什么?傣族的手工艺品?”
“壮族的。”
“跟你的衣服有点不搭。我记得我有一次送给你一个类似的,在昆明老街。”
贺天然断然答道:“没有,没有类似的。”
陈一心不再接话,当然这只是闲谈,气氛仍然融洽。
只有贺天然知道这下意识的实话有多么残忍,曾经特别的不再特别了,现在特别的,会永远特别吗?她望向窗外,手无意识地轻轻握住那只柔软的小狗。
B1ue在后排问道:“天然,你还没告诉我们,你回云南来做什么?”
这个留着火红板寸头的大高个,她的个性远比陈一心要细致体贴,陈一心的话题总是围绕着自己,很少问及她人。
贺天然答:“回来,过些轻松的日子,过些谁都不是的日子。”
不要是谁的女儿,不要是谁的姐姐,不要是谁的贺医生,当然,也不要是谁的女朋友。
在防城港的时候,她时常渴望放下一切,短暂回到过往,她并不是为陈一心而来的,陈一心对她来说,只是过往的一面旗帜。
“你妈妈还像以前一样?”
“她今年五十岁了,你指望她有什么改变?”
陈一心问:“那个乔木,是你的什么人?”
“朋友。”贺天然答得干脆,滴水不漏。
美羊羊已然微醺:“她看起来不只是把你当成朋友。”
B1ue笑说:“天然,你不要一心,可以考虑我,我愿意为了你去防城港工作。”
贺天然也笑应:“好啊,明天我们就走。我可以介绍你去宠物美容院给狗理,你型这么酷,应该能应聘上。”
美羊羊道:“这完全是自甘堕落、审美降级、饥不择食……”
B1ue问:“你是说我?防城港也没有这么糟糕吧?”
“我是说任何一个看上过陈一心还能看上你的女人。”
“我现在就掐死陈一心,这一车谁也别想活。”
陈一心笑着推开B1ue从后排伸来佯装勒住她的手臂,没有搭理她们的疯言疯语,只扭头来看贺天然一眼,继续问道:“你呢?只把她当成朋友,没有其它?”
“只把她当成朋友,但不是没有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