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天然站住脚步,侧身倚住尼龙绳网,令吊桥更加显著地晃动,她微微笑着,此情景下,乔木感到那笑容中隐藏着危险,是她将要反击的预兆。
她说:“你知道吊桥效应?当高空中的吊桥摇晃,身体察觉危险、高度警觉,释放大量肾上腺素,导致心跳加、呼吸加急……”
乔木接过贺天然的话来:“嗯,随后便会对与自己同处吊桥的人产生所谓‘心动’的错觉。你是想说,如果我们之间有了一些什么,那也是因为,这趟旅程就像这座吊桥,容易引错觉。”
她紧紧抓住贺天然倚住的绳网,反方向施力,维持吊桥的平稳,也确认那足够结实,可以承载贺天然的倚靠。
贺天然笑着看她,似乎对此结论感到满意,决定为此次交锋落下句点。
但乔木没有休战的意思,对她来说,既已行动,就绝无可能善罢甘休:“无论是不是吊桥,你的意思是,至少那不只是神经性中毒,不只是幻觉。”
“我不记得了,不记得生过,也不记得为什么会生。”
乔木想,当然,也许,当时你吻的并不是我。但此刻她将此牌面向下,置身于牌桌的上。
她似笑非笑地说:“那不公平。”
贺天然脸上挂着一抹挑衅的嘲笑:“噢,我忘了,你最追求公平和正义。”
她答:“是。”
21o回头向她们奔来,吊桥再次剧烈摇晃,踏板狭窄,她们的脚掌踏在半空,眼前世界颤抖直至失衡,地面似乎就要断裂,她们互相凝视,高悬的心不断摇动,伴随血液热、神经绷紧,在这引错觉的急剧不安时刻,乔木向前进逼,亲吻了贺天然。
几秒间天旋地转,雨林潮湿的空气将她们紧密包裹至几乎心跳骤停,那是仅有唇瓣相触的吻,乔木后撤,感到自己的心脏已到了能够负荷的极限,她看见贺天然迅捷地睁开眼睛,眼中闪动着一丝火光,辨不清是眷恋还是不甘。
乔木说:“这次你总没有理由忘记,不管是吊桥,还是别的什么。”
贺天然的嘴唇动了动,还未来得及说话,她们的脚下忽然传来一声叫喊:“喂!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乔木低头望见那穿制服的景区职员正仰头张望,随后很快登上旋转楼梯向她们追来。她急忙四处寻找鹿仙与桫椤的踪影,终于望见她们在斜前方数十米之外的另一座吊桥上。
她与桫椤隔空相视,像一双猎手在丛林中瞄准了彼此。
野生少年反应很快,在刹那的几秒间乔木看见她以迅雷之势将手伸进了鹿仙的外衣口袋,随后马上拔腿,返身奔过吊桥,她翻过围着树干的连接木廊,将胸前的包扯到身后,像只猴子一样敏捷地踩上一树枝干,再跃到主干上,抱着树干向下滑去,就这么几度顺着大树又滑又跳,偶尔借助结实的藤蔓往低处荡,从四十米高空一路往下,很快攀上了另一处楼梯,向下奔去,隐没入了雨林之中。
***
结局当然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们不可能像桫椤一样当人猿泰山,只得补了票价,还差点被行政罚款。天已大亮,奇诡消散,荷包缩水,神秘的雨林探险就此告终,她们灰头土脸,鞋与裤腿都是湿的,身上沾满了泥土草茎,她们的狗也脏兮兮,活像刚从外头流浪回来。
景区职员从未听说过一个叫桫椤的当地少女,想来这也不像是一个寻常的名字,也许她是少数民族。
乔木提醒鹿仙检查自己的外衣口袋,于是鹿仙从中掏出一片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落叶、一瓣死去的蝴蝶的翅膀、一团用过的纸巾,还有几颗棕榈的种子。数来数去,她终于记起,其中少了黑猩猩送给她的那枚金戒指。
她举着那片叶子,让自然光透过上头繁复好似花纹的孔洞:“你们不觉得很漂亮吗?像虫咬出来的窗花。”
贺天然问:“那戒指值多少钱?”
她迷蒙地想了一会儿:“18k金的,能卖千把块吧。”
乔木说:“那还是姚望损失比较大。”
贺天然笑:“是姚望她妈损失比较大。”
好歹这次鹿仙只招惹来一个小偷,不是什么毒枭或者杀人犯。
鹿仙没有要报警寻物的意思,那少年隐匿入雨林中,也难以追寻,她们离开望天树,沿着景区的人造指引回到修整良好的公路上,乔木拦下一辆当地人的摩托车,付钱请对方载她去早先停车的地方,随后她们驱车到附近村寨,吃饭下榻,洗漱修整。
傣族村寨掩在热带风韵的大片棕榈树叶之中,竹木结构的尖顶傣楼与泥砖砌成的汉族平房各自聚居,寨子中央的佛寺有金光闪闪的高耸的塔刹,旁边种着一棵根节错综盘绕的菩提树。
这村子叫曼有村,“曼”即是傣语中“寨子”的意思,因此西双版纳的村庄大多起名叫曼某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