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高路上不能踩急刹车,因此乔木仍旧沉着地掌着方向盘。
贺天然仍笑着,但脸上现出一丝疑惑:“什么亲嘴?”
阿桃隔着芳娘,拼命地冲阿李抛眼色,可阿李完全无法会意:“不是说,阿桃答应不把你们亲嘴的事说出去,乔木才答应带我们去看火车的吗?”
“我们亲嘴?什么时候?”贺天然迟疑地看向乔木。
“你们中毒的时候咯!你自己亲的,自己不晓得?早知道,我就不去喊芳娘了,让阿桃去喊芳娘,我还没见过女的和女的亲嘴呢!芳娘,你见过没得?”
芳娘的老眼严厉地在前排两人之间盘了几转,不耐烦道:“你个小娃娃管谁跟谁亲嘴!爱亲就给人亲个够去!”
乔木感到自己的衣领下有轻微出汗,像昨晚的酒气全给逼出来了。她惯于谋定而后动,这下阿李扰乱了她的节奏,令她失去了先机。
她盯着前路,就这么把黑天给盯得一点一点地亮了,至于贺天然有没有盯着哪里,她不知道。
路的后半程,车里还是一样吵闹,阿桃和阿李照样聊火车,芳娘和贺天然照样斗个没完,21o照样总在伺机按喇叭,好似再也没有人将方才那番对话放在心上。
天大亮了,月消失了,车子已驶在红河州境内。
乔木驱车拐上一条盘山公路,她似乎又听见了天边传来的火车声,火车像在山的胸膛里闷声作响。
盘山路像爬山虎越攀越高,悬崖边的灌木低矮,为她们留出远望的视野,忽然阿桃大叫:“阿李!快看!火车!”
阿李趴到芳娘身上,与姐姐一起挤在左侧窗户边上,乔木扭头,望见远处对立的两座山峰之间悬空的人字铁路桥上正驶着一列火车。
火车从一座山峰的胸膛中穿出来,穿入了另一座山峰的胸膛。
阿桃激动地大叫:“快看!快看!妈没骗我们!火车会从一座山飞进另一座山!”
“我就知道,妈不会骗人的。”阿李应着,瞧着,抹起了眼泪。
贺天然用手机查找着火车时刻表,计算着平均时和直线距离,提醒乔木道:“这列车可能还有半小时就会开到白鹤桥镇。”
半小时后,火车就要从街子中过。
云南的山势太过崎岖,火车这个庞然大物穿行于其间,吭哧吭哧气喘着拐过急弯、爬坡落坡,须得放缓度以防事故生,因此有顺口溜说,云南足有十八怪,其一就是火车没有汽车快。
但顺口溜只是童谣,火车可以经铁路桥、走山洞隧道,从一座山直直开入另一座山,汽车却得绕山而行,想从一个山头攀到另一个山头,需比火车多走好几倍路程。火车慢却路程短,汽车快却路程长,这就像一道小学数学应用题,但一年级小学生不学应用题,因此阿桃和阿李只知道在后排反复大叫:“火车没有汽车快!火车没有汽车快!”
贺天然在副驾驶笑话乔木:“这下好了吧大善人?我都叫你别招讨人厌的小孩了。”
方才那令人尴尬的话题好像彻底过去了,也许不只是话题,那件事本身也彻底过去了,只是意外,无需讨论,无需记在心上。
云南的高路全是坡道和急弯,这意味着乔木须得驾驭着车子以9o公里的时飞过重重弯道,上坡倒还好,下坡度太快尤其危险,此地常车辆在高路上自燃的事故。手中掌着的这兢兢业业为她鞠躬尽瘁的老车,她与它仿佛心意相通,她感受着它的状态,并得到它肯定的答复。
她与它目标一致,竭尽所能地往前奔去。
终于下了高,道路指示牌引导她们掉头过弯往白鹤桥镇,半小时之限在即,乔木听不见火车的声音了,也许它早开走,也许它就恰好与她们擦肩而过,乔木再一次感受到那绝望与希望交杂的未知,她听不见,听不见那薛定谔的火车。
车子驶上乡道,开在乡民们的三蹦子和手推车中间,不得不降低度,贺天然冲街边路人喊道:“火车来了没有?”那人摇摇头:“不晓得!”
转过车子能到达的最后一弯,铁轨出现了,横亘在一片民居中间,从山中来,通过此处,又要往山中去,她们全都下车,阿桃阿李直往铁轨奔去,芳娘赶在她们后头。
铁轨两侧的空地上摆满了乡民们的小摊,卖种种瓜果蔬菜山货野货器皿织物,赶集的摆摊的穿戴各式各样的民族服饰。颜色繁乱,语言交织,乔木瞧着眼前这活生生的自在景象,心中感到一片沉寂,这里没有火车的痕迹,拎着菜篮、背着竹篓的行人从铁轨上随意踏过,仿佛她们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过一列火车,她们像那些作物一样长在此地,不会去往远方,也没有在等待远方的来客。
火车来了吗?火车走了吗?
乔木想问边上摆摊的少数民族女人,可她只是用笑容示意,问乔木要不要来一份云南烧饵块。
跑在最前头的阿李回过头来,不知是哪个大人逗了她,她喊道:“他们说,火车走了,火车开到越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