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突然想起了土门的经历,服装店招人只要女生,不要男生,之后他还特别留意了很多其他的店面,要求都是只要女生。
姐姐季夏是女生,可他又不是,这怎么搞?
于是问题脱口而出:「街上的店面只要女生,不要男生咋办?」
季夏愣了一下,摇头:「这我不知道,我已经很久不找工作了。」
「不找工作?」季秋有些好奇:「以后不上班了吗?」
「上啊……」季夏将一盘生菜拨进锅底,语气随意地说:「有通告的时候就上,没通告的时候就等着。」
季秋这才明白,父亲口中的姐姐最近没活干,指的就是没通告。没通告的意思,大概就跟工地招人一样,一个项目结束了,工头要等拿到新的项目,才会召集人手。
姐姐季夏的职业,本质上就是个临时工,不是他想像中的稳定工作。
想到这里,他不再多问,开始埋头涮火锅。
这是他第一次吃火锅,这种自己调料碗,又把生肉生菜放进锅里煮熟,最后捞起来吃的用餐方式,他很不习惯,也很不喜欢。毕竟现在已经证明,父亲说找工作不能指望姐姐的话,是真的。
可他并不知道,姐姐季夏也有自己的苦衷。
季夏虽然看着像城里人,但实际上,她也是一名最底层的打工人。
她小时候喜欢唱歌跳舞,跟所有的普通女孩一样,喜欢追星,爱聊八卦,尤其喜欢SHE,梦想当明星。可家里条件不允许,只能送她去深圳电子厂上班。
那时她还不到十六岁,不满足厂里的招工要求,之所以能上班,是因为电子厂是计件制。她不算正式员工,只是把劳动成果挂在别人身上,等发了工资,她再从发工资的中间人手里领钱。
简单来说,她就是给打工人打工的次等打工人。可没干多久就发现,她的一部分工件被中间人克扣了。季夏一怒之下辞了职,开始四处飘零,找工作的时候就谎报年龄,说自己十八。
她没有学历,就自己攒钱上艺术学校,相当于中专学历,再加上不服输的性子,这才把自己送进了模特圈。可这个圈子,一点都不简单。
她能接到的通告很杂,比如影楼样片拍摄、淘宝店模特、车展、活动走秀临时工,这些工作看起来光鲜,可收入极不稳定。有活的时候一天几百,没活的时候一整个月都是零收入。
作为职业模特,化妆是工作需要,如果要见重要的人,精心打扮一番,自然很有必要。但是长期化妆加作息不规律,导致她的皮肤状态变得很差。
上个月她拍了十几组样片,结果被经纪公司以「样片不合格」为由,整月工资全部扣没,现在已经停拍了半个月,兜里只剩几百块钱。
她没把自己的窘境告诉家里人,更不敢让父亲和奶奶知道。当她得知季秋要来西安投奔自己,第一反应就是找借口敷衍,绝不能让家里人知道自己过得不好。
她表面上在请弟弟吃火锅,可脑子很乱。这次事业受挫,让她产生了更换经纪公司的想法,便把这件事告诉了新婚半年的丈夫。
丈夫心疼她,于是劝她跟经纪公司解约,家里父母想抱孙子,应该趁着年轻把孩子生了,相夫教子才是正事。凑巧的是,她确实怀孕了,只是故意瞒着家里人没说。
一连串的事情让她心不在焉,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心思也自然没法集中在帮弟弟找工作的事上。
这顿饭吃得很平静,姐弟俩的心里都藏着秘密,明明是血脉相连的家人,可谁都没有说出内心所想,只是一味逞强。
直到火锅快吃完的时候,季夏随口问了一句:「你跟你同学晚上住哪儿?」
季秋看了眼手机上的短信,说:「咱爸让我去大明宫找梅姨,那里住宿不花钱。」
季夏点头:「那就好。可惜这里离大明宫太远,不然还能晚上带你去南湖逛逛。」
季秋笑着摇头:「我现在没心思逛南湖,等找到工作再说。」
季夏继续点头:「可以。等你休假的时候随时叫我,我最近大半年应该都上不了班。」
「大半年上不了班?」季秋有些吃惊,追问:「你这是被行业封杀了吗?」
「没有。」季夏摇头,「最近怀孕了,正在考虑要不要,如果要,就得养胎。」
季秋又惊又喜,再看她穿宽松T恤遮住身材的样子,瞬间就理解了,于是脱口而出:「有啥好考虑的?这是好事,肯定要啊。」
季夏意识到不对,连忙提醒:「这事不许声张,也不要告诉家里人,我连你姐夫都没说。」
季秋不解:「为啥不跟姐夫说?」
季夏说:「生孩子太麻烦了,又遭罪又花钱,西安开销这么大,养不起。」
季秋叹息一声,点头:「说得也是。」
因为一直住校的缘故,他只知道姐姐结婚了,却从没见过姐夫,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记得那时,姐姐跟父亲大吵一架,吵到季长林对外宣称,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女儿。
原因也很简单,他们是裸婚。没有彩礼,没有陪嫁,只在男方老家办了一场酒席,收了点喜钱。太阳城的房子是租的,夫妻俩都有工作,可因为开销大,只能勉强维持生计,很难真正攒下积蓄。
季秋也不傻,他自己就是个从小受穷的孩子,小学因为交不起学费试卷费,被班主任老师回回点名催着交钱。交学费明明是大人的事,可他却在小小年纪,承受了不属于他的压力。
他时常会在心里抱怨父母自私,为什么要把自己生下来受穷?这样的思想在他心里根深蒂固,所以他坚定地认为,不能把自己的悲剧延续到下一代身上,既然养不起,就不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