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眠雪若有所?思地抬頭看他,書生瘦削得厲害,身子卻勉強站直,猶如一桿清瘦的綠竹。
「殿下喚我鳳清就好。」
他說著?突然咳了幾聲?,又揺揺手,勉強露出一點笑意,
「說來?世間萬事當真是禍福相依,下官當年出生時,被父母抱去算命,卻被認為命格不詳,天生孤克父母,只?得悄悄送往下官舅舅家教養。」
「爹娘怕被人知曉,只?叫我喚舅舅舅母做爹娘,直到長大成人方才認回?。說來?就連下官的姓氏名字,也是一概隨了舅舅。」
「如今父親已逝,此事除了娘親、舅舅、舅母之外,並無一人知曉。」
一陣冷風突然撲面而來?,白眠雪今日特意穿著?一身暖意融融的冬日常服,這會?兒除了面色被風浸涿得比平日更白一點,倒也不覺涼意。
謝還瑾也是一身暖和官服,唯獨祝鳳清還裹著?件單薄冬衣,被風吹得直打哆嗦。
小殿下不經意地瞥了眼凍得瑟瑟發?抖的祝鳳清,想了想,放輕聲?音道?,
「這兒也不是個說話的地方。祝大人若是肯詳談一二,不如我們去找一處……」
他一句話還未說完,祝鳳清如夢初醒般反應過來?,連忙諾諾點頭,「是……是下官疏忽了。」
他看一眼白眠雪,格外愧疚地低聲?道?,
「素來?聽聞殿□□弱,下官還拉著?您在這冷風地里站了許久,實在是……」
謝還瑾這時也看向他,瞧見他自己凍得直打抖的模樣兒,又看看這人一臉誠懇又愧疚地望著?白眠雪的模樣兒,忽然覺得這書呆子除了一心報仇,倒還有幾分活泛氣,忙好笑地扯了他一把,直把人驚得倒退兩步,
「好了好了祝大人。您也睜眼瞧瞧,你穿著?什麼,咱們殿下又穿得什麼?可比你耐冷多了。」
他說罷又笑一聲?,目光似乎掠過白眠雪單純好看的眉眼,哪怕往日不受寵,但仍舊漂亮得仿佛眾星捧月的小鳳凰,
「咱們殿下可不是那種傻兮兮站在這冷地里,任憑自己受委屈的人。」
祝鳳清連忙甩開他的手,謝還瑾在朝中地位比他略高一些,又是謝氏一族的子弟,他慣來?聽旁人說過幾句這人的風流閒話,因此往日也不怎麼同這人說話。
誰想今日偏偏碰見,又不知怎麼鬼迷心竅,在他和白眠雪面前和盤托出自己的身世,他心中正?有幾分後悔自己沒有避開他,面上的反應便有些出人意料,
「下官與殿下說話,謝大人不回?避也就罷了,像這麼動手動腳做甚麼?無禮!」
謝還瑾一愣,隨即放手大笑,笑得都嗆了,「唉,唉,祝兄,謝某可算知曉你為何官運如此不通,你與同僚說句話都扭捏得如未出閣的小姐,哪有執掌大權的魄力?」
祝鳳清臉都漲紅了,「你……」
他氣得半日說不出話,只?得求助般看向白眠雪。
白眠雪:「……」
「別鬧。」小殿下眨眨眼睛,才說出兩個字,謝還瑾連忙鬆開手,淡淡笑著?賠罪,表情認真得不像作偽,
「是,讓殿下看笑話了。」
白眠雪看一眼他,只?疑惑這人怎麼這麼聽話。
畢竟今日以前兩人連面都未曾見過,自己與他哪裡來?的交情能叫這紈絝子弟心服口服。
誰知謝還瑾輕咳一下,好似能看穿他心裡正?想著?什麼,
「說出來?殿下莫笑……下官堂兄先前吩咐過,不准惹殿下生氣。」
「你堂兄……?」
「下官姓謝,又是謝氏一族,殿下難道?還沒有猜出來?麼?」
謝還瑾苦笑一聲?,「我堂兄,北逸王謝枕溪,當今謝家指著?他一人掌權,說一不二。他連今兒早晨都還在吩咐我,萬不准招惹殿下呢。」
白眠雪輕輕「啊」了一聲?,隨即頓了頓。
謝老狐狸……怎麼處處都有他身影。
哪怕是他不屑來?的六部,也是隨便就能撞見他的人,簡直像是會?使?分身術一般。
難怪英帝與太后兩派人馬都對他忌憚若此。
「還要請殿下平日裡在堂兄跟前多替我美言幾句。」
謝還瑾看他還在出神,硬是厚著?臉皮,朝小殿下做了一揖。
他臉上雖笑嘻嘻地,但初見時那點兒邪氣倒是收斂了好幾分,看起來?順眼多了。
祝鳳清突然在旁邊冷哼了一聲?。
「好了好了。」
白眠雪輕嘆一聲?,眼睫微動,「你也不用?這么小心,我與你堂兄不過是朋友罷了,哪裡那麼會?告狀,你且歇了那心思。」
謝還瑾表面上裝乖頷不動,心頭卻把「只?是朋友」四個字翻來?覆去咀了好幾遍,表情慢慢地精彩起來?。
單純的白眠雪未曾瞧見他的變化,還是祝鳳清忽然出了聲?,只?見他看著?白眠雪,慢慢道?,
「方才殿下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下官倒有一個想法,不知殿下今日可否同下官一道?出宮?一來?,下官知曉一處極隱蔽的地方,比這裡說話方便許多,下官也好將此事來?龍去脈和盤托出。」
「二來?,前幾日許大人離京前,下官恰巧陰差陽錯聽見他與江樓二人私下商談。只?道?若無意外,便能今日回?京。兩人約在京中天荇閣見面,雖不知所?談何事,但下官以為,必與黎州一事脫不了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