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地平线都知道戈德温洛佩兹从不碰甜食,他倒不会像苦修士那般特地吃些难以下咽的食物。状况艰苦时他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对食物毫不挑剔。只不过在任务结束,大家尽情大酒大肉地狂欢时,他们的团长依旧数年如一日地只吃那几样东西。
强者们多多少少都有点怪癖,地平线的成员们早就见怪不怪。毕竟他们的团长又没有绝食自虐,吃得清淡点反而健康,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去在意。
酒精、烟草、糖分、过量的香料和油脂,戈德温一概沾都不沾。
如果换做其他甜点,他并不会因此动摇半秒。讽刺的是,他的确知道焦糖苹果挞是什么味道戈德温迅吃完早餐,从码得整整齐齐的资料堆中拿出一叠,开始认真地翻看。
那是路标镇相关的记录。
接下风滚草的调查任务之前,知道奥利弗拉蒙的真实身份后,他就已经透彻地研究过这个边陲小镇。但他与它的接触并不限于纸面和文字。
他多年前便去过路标镇附近的边境森林。
戈德温翻看纸张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垂下视线,望向羊皮纸上端正的字迹。在他六岁左右的时候,他的父亲曾带他去边境森林进行生存训练。那份回忆至今仍旧鲜明得恼人。
“那是离深渊最近的森林。”记忆中的父亲向来面无表情,“你将拥有一把剑,然后得在那里独自生存一周。除非你真的垂死,否则我不会出手。不要抱有侥幸心理随便求救,记住了吗?”
“是,父亲。”
“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你的身份。”
“是,父亲。”
“你只需要知道一点。你注定不会死在那种地方,戈德温。”他的父亲紧盯他的眼睛,视线里塞满了他看不懂的情绪。“或许这个任务将会给你带来巨大的痛苦,但你要记住人拥有力量,自然也拥有对应强度的责任。你注定要拯救地表,维护人类的福祉。听清楚了吗?”
“……是,父亲。”这句话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但说实话,年幼的戈德温无法真正理解这一席话的意思。
他并非没有憎恨过他的父亲。
傍晚的边境森林深处与魔境无异,各式样貌骇人的奇怪恶魔在阴影中穿行。尽管这不是他第一次进行生存训练,也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戈德温还是差点吓得掉出眼泪。植物的形态是扭曲的,透出不太正常的鲜艳颜色,他不太敢吃。而普通动物又偏偏极其少见,抓不到任何猎物,他饿得快要晕过去。
不到七岁的戈德温握紧胸口的银质牌子,上面刻有定位法阵。他的父亲可以透过它知道他在哪,知道他的情绪和身体状态
可他那位了不起的父亲没有半点现身的意思。
父亲是个骗子,自己明明马上就要死掉了。戈德温用早已被恶魔血液浸湿的袖子摸摸脸,抽了抽鼻子。饥饿使他头晕眼花,方才被他杀死的恶魔正倒在旁边,腥臭的内脏流了一地。而他一脚踩上那堆湿滑的血肉,结结实实地摔在尸堆之中。
一点点黑血钻进嘴巴,戈德温连忙爬起身,毫不犹豫地开始逼迫自己呕吐。这东西有毒性,他可不想这么快就彻底失败。
胃里空空如也,他差点连胆汁都呕吐出来。戈德温将剑插入泥土,强忍着没再跌倒。被恶魔抓伤的血口还在火烧火燎似的痛,他的四肢软得像棉花。
不想再继续。
戈德温颤抖着地揪下那个银牌,带着初次反抗亲人的恐惧,将它丢在血肉模糊的尸堆之上,随即向森林边缘跌跌撞撞地冲去如果他没记错,边境森林附近应该有个小镇。有人居住就意味着有食物,有干净的水,有活人的气息……
自己在逃跑,戈德温清楚这个事实。他仍能感受到银牌子传出的魔法波动,它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一点。
可戈德温这会儿管不了那么多了。夕阳即将下山,夜晚来临后,森林深处将会更加危险。他已经受够了这个,他真的能嗅到浓郁的死亡气息。戈德温绝望地想道。虎毒尚不食子,他真的是父亲的孩子吗?
不知跑了多久,他在森林边缘停住步子。染满紫黑色血迹的剑被他随便插在脚下,戈德温双手扶住膝盖,艰难而痛苦地喘息。
然后他看到了食物。
树根边生着白色的小蘑菇,瞧上去圆润可爱,和森林深处一看就有毒的那些完全不同。戈德温依稀记得这东西能吃,就冲眼下这状况,能满足这一条便足够了。
他向那堆蘑菇冲去,伸手就要去拔
“你要吃这东西?”有人好奇地问。
戈德温浑身一抖,他猛地后退两步,手直接握上剑柄。随即他才看清来人的样貌区区两秒,他便泄气地松开了武器。
面前的人像刚从沼泽地里爬出来的,满头满脸都是泥巴,衣服上也簌簌地掉着干掉的泥土。即便自己现在浑身是血,戈德温也微妙地认为自己看起来更体面些。
那是个身高和自己相差无几的男孩,浑身上下只有那双绿眼睛和白牙齿还带着原来的颜色。他背后的小背筐倒也没沾多少泥,藤条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玩意儿可不能直接吃。”那男孩一本正经地说道,好奇地瞟了眼戈德温手里的剑。“你是冒险者的孩子?应该知道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