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你真的懂得‘爱’。但是强大如你应该不会明白……我不是因为什么‘母亲的直觉’现的,人啊。”她停顿了一会儿,努力平复呼吸。“人啊……有时候会因为‘活下去’这件事本身感到恐惧和痛苦。就像现在的我。”
戴拉莱涅恩站起身,走近抽泣的老妇人,握住她瘦小而冰凉的手。
“就像现在的我。”她低声重复道。“我的儿子,他在最后一定十分绝望……我比谁都了解他。他清楚他将什么召到了世上,他清楚他背叛了自己信仰的一切。”
“可他为了您而死。”
“我知道。但我没有必须接受的义务……及时纠正孩子的错误才是父母的责任。”
“我是个‘错误’吗?您要知道,这种质疑非常失礼你们加兰的王,他疯起来死的人更多。他确实也疯过了,而你们甘之如饴。”恶魔意有所指地说道。
“只是为了‘正确’?”老妇人挤出一个带着泪水的微笑,她颤抖地摩挲着那双年轻的手曾属于她儿子的手。“我要怎么踩着他的绝望活下去呢?我只是……无法忍受,我说过,人是会害怕‘活下去’的,比死更怕。”
“原来如此。”戴拉莱涅恩站起身,向老人行了个礼,脸上带着称得上冷酷的喜悦。“十分感谢您的教导。您可以说出那句话了那句彻底终结契约的话。”
老妇人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卡希尔,”她的声音意外地平静下来。“我对你十分十分失望。”
窗外,穿过那片苍白的火焰,人们的欢呼伴着烟火骤然升起。而房间之内,恶魔四周的地毯开始燃烧火舌舔过干燥的地毯,迅爬上书架,扩散度快到不自然。恶魔没有离开,他再次握住了老妇人的手。
“嘘……别怕。”他轻声说道,“我还有一个问题,最后的问题。您如果回答了,我可以送您一个梦。”
房屋内的空气开始因为高温扭曲,爱德华兹夫人慢慢抬起头。
“您此生最后悔的是什么呢?”火光之中,戴拉莱涅恩的眼睛闪闪光。“我很好奇。”
老人疲惫地笑了,她顺从地交出了回忆。
火焰消失了,烟雾消失了。幻境中一切变得洁净崭新,年轻的爱德华兹夫人面色疲惫,她脱下教廷的制服外袍,踏着夜色走进孩子的房间。
“怎么还没睡?”她问道。“卡希尔,已经很晚啦。”
姜黄色头的小男孩看起来只有六七岁,他裹着被子,缩在床角。
“床下有怪物。”他紧张地吸着气,“妈妈,你能帮我看看吗?”
爱德华兹夫人没有弯腰,她草率地扫了眼那片阴影。“那都是假的,宝贝儿。”她的语调里带着一丝敷衍。“我告诉过你很多遍,那都是假的。做个乖孩子,好吗?”
“不要让妈妈失望。”
她说了多少次那句话呢?
她的儿子长大了,性格开朗而勇敢。卡希尔爱德华兹长期奔波在外,救助着一个又一个绝望的人。
在他奔赴战场后,她百无聊赖地想要给儿子换张新床。在工人们将那张古旧的大床搬起时,床板断成了两截厚厚的木板中嵌着骇人的古怪骸骨。只是只以恐惧为食的下级恶魔,寿命只有几年,她一只手就能将它祛除掉。
而它已经长得那么大了,看样子也早已死去。
老妇人穿过自己年轻的幻影,颤巍巍地走上前去。她伸出双臂,徒劳地拥抱住那个小小的身影。
“让我失望也没关系。”她低声说道,“让所有人失望也没关系。”
“你可以把痛苦说出来,那不是什么错事。如果我早点告诉你……如果我能早点告诉你这个道理,你最后的痛苦是否会少些呢?”
“对不起。”她喃喃道,“对不起,孩子。”
“睡吧。”恶魔将她扶起,吻了吻她的额头。“晚安,妈妈。”
古旧的房屋终于在冲天的火焰中崩塌。
而那些不自然的光早已吸引了在附近闲逛的人群,盛装的人们将爱德华兹家所在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议论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