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稚蝶听见小春那明亮的嗓子匆匆的近了。
“稚蝶,你在看什么哪?”小春穿得一身火色,疾步走来,在空中留下湿湿热热的红影。
稚蝶袖着手,冷笑道:“我还想问问你呢,这一堆的东西是做什么用?”
小春也笑:“我做一床新棉被也要同你报备么?”
稚蝶轻哼一声,拽着明行的肩膀将他推出门。
安顿好儿子,稚蝶径直往老爷的书房走去。
赵汶瑞一身玄色的袍,如同蝉蜕似的躺在书房那把黄梨木背圈椅上闭目养神。
稚蝶临了他跟前,先是斟满了茶杯,再拾起果盆里的橘,剥皮后一瓣瓣的递给蝉蜕:“老爷,甜的,您尝尝。”
老爷没睁眼,嘴巴打开,稚蝶乖巧地将饱满的橙瓣塞进他嘴里。
好生伺候着一会,稚蝶才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哎,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感觉承仪与其她几房这些日子怪怪的。”
老爷用鼻子嗯了声,稚蝶懂了,他又以为自己在耍小性子争宠,急道:“真的,您别不当回事!她们最近老出门,我原以为外头有什么有意思的玩乐呢,可总不能周周有罢?”
老爷没睁眼,咀嚼的动作却肉眼可见的放慢了。
要不是亲眼看得真切,往日稚蝶胆子再大,也绝不敢在大奶奶头上动土。
稚蝶:“也是今儿下午的事,承仪说去庙里烧香,可我分明瞧着她往西边去!庙在东边啊老爷!”
老爷撩开眼皮瞥她一眼:“你瞧错了吧?”
“瞧得真真的,不会错。”稚蝶乘胜追击,“还有,方才明行跑到承仪院旁那个杂物间里,您猜里头什么有什么?白花花的棉团!小春说那是做棉被,谁家被面的布还没脸大啊!”
老爷猛地睁眼,面沉似水。
他一面让稚蝶回房,一面挥手叫来庞福。
稚蝶攥着手帕在屋内候了小半个时辰,探首往窗外瞧去,庞福匆匆的从书房出来,不一会儿,小春、蕙心与幸筠都往老爷的书房去。
这时,稚蝶的房门也被敲响了,丫头怕她,低声道:“老爷的吩咐,请四奶奶移步到书房。”
现下,宛若中堂般偌大的书房里站着几房的女人,空气凝重得如同能拧出水,稚蝶自觉自己是其中最轻松无辜的人。
觑着老爷铁青的面色,稚蝶还是有点害怕。
她劝慰自己,不管她们做了什么,都与我无关。
坏的好的,都不干她冯稚蝶的事。
不过稚蝶暂时没想到她们背着老爷做生意的好处,自负盈亏多累啊,算计那么多,不如大院好吃好喝的待着,每月什么也不用干就有一笔月例发下来。
老爷忽而开口,第一个提到了幸筠的名字:“幸筠,你进门的这几个月成日待在那丫头片子的院里,什么事都不管。”
“你是我娶进门的太太,不是棠好那丫头的下人。”
幸筠耸肩:“先生说了,小姐的病须我日日在旁。老爷若是不信,请先生再来看看。”
稚蝶被她的动作惊到,这动作她只在街上见洋鬼子做过,安在这亚洲女人身上,稚蝶觉得又惊奇,又古怪。
老爷被顶回来,又因为此话确实出自他所言,沉默了一瞬,似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稚蝶心里替他急,常常去看棠好算什么事儿,您快讲重点啊。
如同听见稚蝶迫切的心声,老爷一撩衣摆,在小小黄梨木上坐出龙椅的气势,振声数落她们:不识好歹,背着他做生意,动用嫁妆与月例,欺瞒给她们吃穿用度的一家之主。
他如同惩戒不听话学生的夫子,条条是道声声责骂,稚蝶听得心中一颤接一颤,倘若是她受着,不知月例要扣多少?日后说什么她也绝不能把老爷惹到这份上。
然而,除了她,其她人脸上并未出现任何一丝一点稚蝶希冀盼望看见的神色。
惊惧、犹疑、害怕,都没有。
方小春看着手上的红蔻丹;秦蕙心的脊背挺直如竹;而卢幸筠,左腿斜出去支着,一脸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