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其中的困惑明晃昭然。
“死是什么意思?”叶雪恩径直说出这个被村民与狐狸都默契绕过的词语,她不懂什么是避讳。
她听了一天明里暗里的探讨,决心向阿祝问个明白,再继续她的不理会阿祝计策。
阿祝微怔,这种事她要怎么跟小鸟说?她犹疑着,考虑着,目光扫过案板上还没切的葱段。她想糊弄过去得了,小鸟懂什么,可对上叶雪恩干净的眼,她又不忍搪塞这份认真。
“死就是人没了。”与其顾左右而言他,阿祝干脆直接摊明了讲,“气断了,心不跳了,身子再也不会热起来了。有钱人家把死了的人装进木匣子,穷点的,直接找一块空地埋了。”
“日子久了,就变成一捧土。”
叶雪恩问:“变成了土,然后呢?”
叶雪恩望着自己被火染得艳红的手,肌肤饱满,握拳能感觉到指甲掐进肉里的疼,很难想象这样的手未来会变成阿祝嘴里的棕灰土壤。
阿祝顺着叶雪恩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她另一只空闲的手点了点叶雪恩的胳膊:“变成了土,就再也回不来了。不能吃饭,不能睡觉,也不能吃糖球;太阳晒不到,下雨也淋不着。世界上就永远没有这个人了。”
叶雪恩眨了眨眼,瞳仁里的火光也随着明灭。她还没办法理解“永远”这么庞大的概念,她只是听懂了“回不来”和“吃不到饭和糖球”。
在叶雪恩的心里,再也不能吃好吃的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那遗书,又是什么?”叶雪恩还有第二个疑问。
“遗书就是……”阿祝又看了眼伏尸在案的葱段。
她想切掉它,或找点旁的事情做,她不想谈论死亡,手里分明是空的,却像抚着娘亲朱红的翅羽,那渐渐冷下去的温度阴魂不散,残留在阿祝的指缝。
阿祝定了定神,道:“就是人知道自己要死了,但她心里有放不下的人,或者还有什么没办完的事,就用笔写在纸上,留给活着的人看。”
叶雪恩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松开了阿祝的手。
外头的窑工喊了一嗓子催菜,阿祝立即去切案板上的葱,心神却有些不宁。
小鸟在想什么?自她捡叶雪恩回来,叶雪恩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关心糖球、竹编和今天又吃什么好吃的。突然问那么深的问题,让阿祝心中悬起某种难测的担忧。
叶雪恩尚不大懂得死亡的全部残酷,可今早嚎哭似的唢呐如幽魂缠绕她的心间。
“阿祝,你会死吗?”叶雪恩歪头看向灶台边的人,声音带上了自己未觉察的急切。
阿祝停了刀,回首看小鸟:“我一时半会死不了。”
叶雪恩垂眸不言语,阿祝放下刀,大步走到叶雪恩身边。
她被小鸟这副口吻弄得心颤栗起来,记忆里的那泊血液灼烧着她十指,阿祝抬手用大拇指抚了抚叶雪恩的脸颊。碰到叶雪恩温热而柔软的脸,那近乎自燃的手才镇定不少,阿祝发觉她的手方才抖得可怕。
“我身体好着呢,还得采菌菇,熬猪油,给你做你爱吃的糖球。”
阿祝从袖子里掏出装了新糖球的白瓷瓶。
一听糖球,叶雪恩的心败给了胃口,目光追着阿祝的手,喉间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虽然死亡很可怕,可除了那哀恸的唢呐和众人的言语,叶雪恩未曾直接的感受它。
还是眼前的糖球较为实在。
阿祝瞧见眼巴巴的小鸟,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好哄。
阿祝求和心切,回家路上也允多了叶雪恩一颗糖,但小鸟翻脸不认人,吃完糖球继续不理她。
阿祝猝不及防,想着自己再为昨天的荷叶包鸡道歉,似乎有些马后炮,却又不知该怎么办,只得无奈的放任沉默流转,希冀小鸟早些消
气。又或者她再做一道像樱桃煎那样,专给小鸟吃的菜式?
二人走出铺面,撞上从丧席离开的村民们。遥遥的,听见一道尖锐的女音哭道:“我的儿啊——”
她们不知孙家具体的位于哪橦屋院,众人闻言皆是叹息。
那尖嚎像一道寻不到出处的白烟,哀哀的在空中断了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