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积雪深埋的时节里,恩除了外出狩猎,偶尔也会出趟远门,带着她“相熟”的商队进山。凭借对山林的熟悉,她能避开凶残的山匪与魔物,把北地的毛皮与草药卖到南方,再换回族里急需的粮食与陶器。日复一日的奉献,她却从不居功,只是默默守护着氏族的安稳。
开春之后,她往海牙堡跑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闪盔·白须早已把这个活泼的少女(相对于矮人这类长生种来说,恩的确是个小女孩)当成了亲生女儿一般看待,不仅把白须氏族传承千年的部分核心锻造技艺倾囊相授,还把族里宝库珍藏的陨铁拿了出来,任由她使用。
每次恩一来,就是挽着袖子走进锻造区,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臂,站在滚烫的熔炉前,握着沉重的铁锤,一次次砸向烧得赤红的精铁。
她莫名喜欢这叮叮当当的声音,喜欢挥奇思妙想、制造各种小玩意的过程,就好像她曾有过这样一段时光满心渴求着成为一个可以用双手实现自己所有构想的匠人。
清脆响亮的锻打声,在工坊里日夜回响,恩和矮人们一起,用铁锤与猛火,浇筑出精灵与矮人之间最不寻常、也最温暖的情谊——就像太古时代,两个种族还并肩行走在大地上时一样。
每一次铁锤落下,都会溅起细碎的火星,也会带来震得手臂麻的震颤。可这样充实的感觉,却让恩觉得无比痴迷。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铁锤一次次落在铁砧上,沉重、规律,却在一次次的敲打中,锻出了无数温暖的美好。而她被遗忘的过去,也像被丢进熔炉的精铁,在这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里,被一次次的锻打,一点点重塑回原本的样子。
矮人与精灵本就同根同源,生活方式也有着诸多相似之处。而那些相似的部分,就像是给了恩一块现成的拼图铸造模板。她按照模板一点点重新熔铸自己的记忆,每当生活的铁锤落下,她的脑海里总会闪过零星的、与如今相似的片段一座洒满阳光的典雅树屋,一个和她年纪相仿、却让她莫名其妙感到怨恨的人,一场遮天蔽日、血色漫天的恶魔之战,还有在那个伟岸且身披雷电的存在的注视下,她为了证明自己清誉而进行的十二试炼。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连带着被封存的技巧与知识,被这些模板和铁锤,一点点锻造成了独立的拼图模块,就等恩主动伸手,将它们拼合完整。
然而恩拿着那些碎片,却迟疑不决。
她比谁都清楚,她的记忆,她的力量,只差一个足够强烈的刺激,就能彻底归来。只要她想,她就可以像给拼图拼上最后一块一样,瞬间找回过去的一切。
可是要面对那个逐渐陌生、却又更为熟悉的自己,她很害怕。
心中的纠结与犹豫,一天比一天强烈。
她。。。。舍不得。。。。。
哪怕她打心底里想回去,回到那个“本应该有我”的地方。可每当她看到黑鸦氏族里的欢声笑语——特别是那些因为她而露出的笑容,她就又希望,自己永远只是“恩”。
……
“喔!恩!又在呆呢?”
恩抬起头,看见那个只会因为自己才会重新活泼起来的青年,正倚在门框上,笑着朝她挥手。
这段和平的日子里,戈洛里松几乎成了恩的影子。
他不再是之前那个轻浮跳脱、只会耍帅的毛头小子了。
恩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他——她让戈洛里松不再满足于只做一个“实力出众的勇士”,让他在那次自大的劫掠后,孤身一人离开了黑鸦,去闯荡、去试炼。精彩纷呈的冒险,九死一生的考验,逐渐磨平了他骨子里的浮躁,让他长成了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勇士。
“可是你说的,要出去闯荡闯荡,赚点外快。”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自从上次大战之后,他俩便形影不离。只要恩同意,戈洛里松就会第一时间备好马匹、干粮与武器,默默地陪在她身边;而他计划的那些冒险与讨伐悬赏,只要开口邀请,恩也从来不会拒绝。
“哦,这就来!”
恩迅穿上护具,带上装备,准备和戈洛里松再次出。
北地的夏季短暂却明媚,皑皑雪山的融水顺着山谷流淌而下,滋养了整片山林与荒原,草木疯长,绿意盎然。
恩尝试过帮忙种地,结果用“五谷不分”的实际表现,向比约恩证明了自己确实不是当农民的料。
北地没时间也没有资源去在农忙世界教一个大人去种地。因此,算是为了给自己找点活干,也顺便赚点外快,恩打算外出闯荡闯荡,通过接受雇佣赚取资金,顺带着,也需要联系那些影行者,还有她承诺过的商队。
而他们的第一个主要任务,就是受白须氏族的委托,收复一处被魔物占据的古老矿坑。
恩与戈洛里松结伴而行,踏上了这场夏季冒险之旅,也将他们的传说,推向了最高峰。
他们最先抵达的,是位于北地与罗马边境交界处的荒寂村落。
这里曾是一片祥和的聚居地,可半年前,一伙被力量蒙蔽心智的邪神教徒在此聚集,设下了邪恶的祭祀法阵,妄图以活人为祭品,唤醒黑暗中的邪物。
恩和戈洛里松抵达这里的时候,整座村落已经化作焦土。
这里寸草不生,房屋尽数坍塌,土地干裂成一道道狰狞的口子,草木枯黄黑,连飞鸟走兽都不愿靠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朽与黑暗气息,死气沉沉的样子,全然没有半分挽救的余地。
村口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由浸染血污的石头堆砌而成的诅咒法阵,阵纹蜿蜒扭曲,泛着墨绿的幽光,丝丝缕缕的黑暗雾气从阵中飘散而出,侵蚀着周遭的一切。
那些可怜的村民,化作了干枯的躯壳,被以某种规律摆放法阵四周,场面凄惨。
恩的内心,被死去之人的惨状狠狠攥住。
无论她怎样否定,怎样偏执地伪装自己,都无法改变她本质里仍有善良与同理心的事实。
她闭眼感知四周,忽然一阵刺痛让她眉头紧蹙,体内的魔力器官能清晰感受到法阵中涌动的邪恶力量——若是再不拔除,别说周边的村落会被这诅咒吞噬,恐怕整个大陆都会因此爆一场不亚于亡灵天灾的浩劫。
戈洛里松握紧手中的长剑,警惕地环顾四周,牢牢护住恩的身后“这里的诅咒太浓烈了,我们该怎么做?”
恩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地面的阵纹,感受着诅咒的流转,沉声道“这是献祭咒,而且布置者很厉害,核心刻了膨胀术式,如果不加以阻止,它迟早会召唤出什么恐怖的东西。那些在法阵中央的邪骨是核心,我来拆毁和破解,你帮我守住四周,防止邪物突袭。”
话音落下,恩站起身,指尖凝结起淡淡的微光——那是属于光明与慈爱的特化玛娜,刚好克制黑暗诅咒。
她缓步踏入法阵,从影子中取出那本命运卷轴,按照其上浮现的古老文字,精准地破坏每一道关键阵纹,刻下反转符文。
每一次刻画,都会让墨绿的幽光黯淡一分。戈洛里松则守在法阵边缘,目光如炬。果然,在恩破解核心的关键时刻,几具随意倒在周围的枯骨从死亡中复苏,扭曲着、嘶吼着扑向恩,但都被戈洛里松挥剑斩碎,不让其打扰恩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