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澄澈如洗的湛蓝色,流云轻卷着擦过天际,林海是浓得化不开的碧绿色,层叠的枝叶揉碎天光,在地面投下斑驳又幽深的影。
在这鲜活的翠绿与清透的碧蓝交织的天地间,众生皆以自己的姿态,点缀着这片生机蓬勃的疆土。
巨大的地龙甩动着覆满厚鳞的尾脊,如深海巨鲸般缓缓碾过大地,沉重的蹄足踏碎腐叶与顽石,漫步在林海间反复咀嚼着口中鲜嫩的草木;成群的狮鹫振着覆雪的羽翼,利爪划破风势,精准猎杀着逃窜的猎物;而狮鹫的不远处,粗犷又带着独特韵律的号角声正悠悠响起,那是独目人部落的追猎讯号。
一头小山大小的魔猪裹挟着漫天尘土奔腾而过,粗短的獠牙上还沾着泥土与血丝——它在与地龙的争斗中惨败,便靠着冲撞树木、拱翻土坡泄怒火,直到遮天蔽日的魔虫群嗡鸣着涌来,黑压压的翅翼遮蔽了半片天空,才仓惶逃窜。
地平线的尽头,忽有刺目的光焰乍现,紧接着是隆隆的轰鸣滚过旷野,似是又有一场惨烈的大战,在远方轰然爆。
可这一切,这万般鲜活、奔涌着生命气息的一切,都与恩毫无关系。
她将自己深深掩埋在冰冷的碎山之下,以乱石为衾,以寒土为帐,只求在这死寂里寻得一丝片刻的宁静。
。。。。。。。
杀——杀——杀——
嘶哑的嘶吼如附骨之疽,漫天的战火与兵刃交击的脆响,死死塞满了恩的每一寸脑海。而在这混沌的声响中,一道阴恻又戏谑的笑声正肆意回荡,那是即将得到心爱玩具的恶魔,正趴在她的意识里讥笑。
乌瓦尔,祂再次找到了她,循着她心底最渴求、也最柔软的回忆,如毒蛇般缠上了她的意志。
耳朵旁响起恩所知晓的所有种族的语言,精灵的婉转、人类的粗粝、半兽人的咆哮,可每一句话都裹着毒液,教唆她挥起利刃,去制造无边的杀戮。
眼睛里看见的不再是黑暗潮湿、只有碎石与霉味的洞穴,而是无数场让人血脉贲张的战斗——利刃入肉的爽快、碾压敌人的快意、鲜血染红大地的炽热,一幕幕在眼前翻涌。
只要恩屈服,只要她浸润在旁人温热的血里,而非那片因自己过度折磨肉身、从伤口不断渗出的血所汇成的寒池里。
她就能从无尽的痛苦中解脱,就能重新拥有久违的快乐。
但。。。。。。她拒绝了。
正如她无数次拒绝死亡的召唤一样,这一次,她也毅然拒绝了堕落的诱惑。
那能令万千生者沉沦的冥河之水,尚且没能将她的灵魂带走,这区区挑拨感官、剥夺意志的诅咒,又如何能阻挡住她的本心呢?
她狠狠用指尖戳烂了自己的双眼,让剧痛驱散眼前的幻象;又以石尖捣毁了双耳,隔绝耳边的教唆;那因渴求战火而闷胀难耐的胸口,被她用锋利的石片狠狠洞开,冰冷的空气涌入胸腔,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暴戾。
这位与大地血脉相连的自然宠儿,正以常人连想象都难以忍受的苦刑磨练着自己的意志,以求对抗着恶魔的诅咒。
大地慈母再次温柔地眷顾了她,这颗孕育万物的星球,感知到了她灵魂的高洁,认可了她的坚守。
地脉中奔涌的高额魔力,如暖流般涌入她的躯体,令身体的恢复力达到了恐怖的过载状态——这让恩不会轻易死去,可复生的神经在皮肉间疯狂生长,每一次愈合和苦修,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痛,将痛苦成倍加剧。
这份非人的折磨没有击溃恩的意志,反而让她从混沌的执念中逐渐找回了清明的理智,一点点驱逐了诅咒的侵蚀。
碎山开始剧烈抖动,碎石噼里啪啦地滚落,恩自石堆中破土而出,浑身浴血的少女,再次屹立在太阳温和而耀眼的照耀下,太阳的金芒覆上她染血的梢,映出所爱眼中重新凝聚的坚定。
“呼呼呼。。。。。”
恩是以魔力为生的精灵,本就不那么需要氧气,但是濒死边缘的窒息感,却让她此刻无比珍视每一次呼吸的权力,微凉的风灌入肺腑,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只要魔力充裕,且不是一击命中要害的致命伤,精灵的身躯本就有着乎想象的韧性,无比耐活。
顺嘴提一句,正因为精灵的生命如此顽强,在精灵文明衰落、守护文明的屏障崩塌之后,本已走向衰落的奴隶贸易,竟在百年间疯狂回光返照。
没有了精灵对周边落后种族的庇护,那些世代聚集在精灵领地周边、依靠精灵的守护繁衍生息的种族,遭遇了智人毁灭性的掠夺与屠杀,甚至有部分弱小的种族,已然彻底灭绝。
再加上一个精灵奴隶能传十代不止,一名精灵劳工更是能被用到天荒地老,这份长久的“价值”,让智人的贪婪愈膨胀。
整个时代本已走到了进步的边缘,即将踏入新的阶段,却被智人无尽的贪婪与私欲,狠狠踩下了倒车,拖入了黑暗的深渊。
尽管如此,时代还是在掠夺与混乱中,艰难地向前挪动了一点点,这还是因为精灵族世代传承的技术,大多被智人暴力掠夺。
就比如恩此刻见到的这群猎龙人,他们手中握着的猎龙武器,皆是对精灵科技拙劣模仿的劣化版本,工艺粗糙,符文拼接错误,却依旧有着不俗的威力。
这群人不过是追名逐利的投机者,听闻地龙苏醒的消息,便急不可耐地循着踪迹赶来,妄图猎杀地龙,夺取龙身上的珍宝与素材,换取无尽的财富。
他们看见从石堆中爬出的恩,衣衫褴褛、浑身是血,便理所当然地以为她只是个挑战地龙失败的蠢货,便肆意围上来,用粗俗的语言羞辱着她的“惨败”。
恩感到莫名的烦躁,虽有怒火,却还不至于真的对这群凡夫俗子大动干戈。
毕竟,你永远没办法和猴子解释,什么叫做腰间盘突出。在智人的认知里,除非依靠驱魔仪式净化,或直接杀死被引诱的宿主,否则基本上无法阻挡恶魔的引诱。
能在恶魔的蛊惑下坚守本心的,皆是世间少有的英雄,而英雄,绝不会这般狼狈地从一堆废石中爬出来。所以,他们笃定,这只是个不自量力挑衅地龙,最后被埋在土里的蠢货精灵。
恩抬手随意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物,指尖拂过染血的衣料,冷冷剜了一眼这群跳梁小丑,便转身迈步离开。
可这群猎龙人却觉得自己被挑衅了,愈嚣张地围上来,污言秽语地侮辱着恩的精灵种族,言语间满是对精灵的鄙夷与贪婪。其中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更是抬手搭上了弩箭,目露凶光,想要猎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大精灵,可指尖刚触到箭羽,眼前的身影却骤然消失。
“还真是不知。。。。。怎么说来着?啊。。。。。有些记不清了。”
耳旁忽然响起少女傲慢且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等众人回过神来,那名汉子只看见自己手中引以为傲的猎龙巨弩,已然被拆成了散落一地的零件,金属的弩身断成数截,弓弦也被扯得粉碎。
这柄巨大的战弩本就不是一般人能驾驭的,其工艺与材质,也绝非普通工匠能打造。
这些武器看似是家族传下来的,实则是以整个家族的效忠为代价,向领主租借而来的。这里的人,皆是世代为领主服务的巨龙猎人,他们以家族为单位,为领主猎杀巨龙,追寻龙身的财宝,而一旦租借的武器损毁,等待他们的,便是领主的怒火,以及必死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