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上有一块凉了的湿痕。加斯尔抬手抹了一下脸,才发现是眼睛自己在往外渗东西。
他翻过身,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肩膀压着枕头,没出声。
第二天是例行体检的日子,艾德里安一早到医疗室就把腺体检测仪预热好。
上午的伤员处理完了,腕表指到十点。加斯尔没来。
艾德里安把记录本翻回第一页,核对了一遍日期和名单,确认今天确实是加斯尔的例行检测日。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训练场上军雌们正练得热火朝天,灰白军装的身影混在队列里,隔得太远认不出谁是谁。
十点半。十一点。医疗室的门开了又关,来的是别的伤员。
艾德里安处理完最后一个,坐回工位,打开终端,找到加斯尔的名字,编辑了一条信息发过去。
“加斯尔上将,今天是例行体检日。没有来。”
终端震了一下,对方秒回,他拿起来看。
回复很简短。语气客气,用词正式,像是发给某个不熟的同僚。“抱歉阁下,这段时间事务繁忙。”
艾德里安低头想了想,还是回了一条。“但身体是第一位的,有时间还是要来检查。”
加斯尔只会了收到。可是连续一个星期,他还是没来。
艾德里安每天都会打开终端看一眼,消息列表里那条“事务繁忙”的对话安安静静地挂在上面,没有下文。
中午,艾德里安去食堂打饭。他端着餐盘往角落走,经过靠窗那一排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灰白色的身影。
加斯尔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摆着一份没怎么动过的饭,手边放着一摞文件,正低头在看。
艾德里安脚步顿了一下,他刚想走过去,加斯尔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两虫的目光隔着几张桌子碰了一下。很短的一瞬。
然后加斯尔低下头,把文件翻了一页,继续看。动作自然得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艾德里安站在原地,端着餐盘,手指收紧了。
之后每一天都一样。加斯尔出现的地方,只要艾德里安在,他就像被风吹偏了方向的旗子,转个身就走了。
训练场上远远看到,绕路。食堂里碰上,低头看文件。走廊里迎面走过来,在转角处提前拐弯。
他甚至开始把复查时间改到了特洛斯的值班日,专门避开艾德里安当班的时候。
艾德里安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以为只是巧合,以为加斯尔真的忙。
可一个星期过去,再迟钝的人也反应过来了。
傍晚,艾德里安从医疗室出来,去后勤处领新到的纱布。
回来的路上经过训练场边的小径,远远看见加斯尔正和几个参谋从作战室方向走过来。
两边隔了不到二十步的距离,小径上没有遮挡,只要加斯尔抬一下头就能看见他。
加斯尔没有抬头。
他把手里的文件往参谋面前递了递,偏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艾德里安站在原地,手里抱着一箱纱布,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训练场的拐角。
他站了好几秒。
然后他低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溢出来,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他把怀里的纱布箱往上托了托,转身往医疗室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白大褂下摆在暮色里翻动。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恍然通悟,哪里是事务繁忙,分明是在躲他。
艾德里安把终端扣在桌上,拿起笔,在报告上化了几笔。笔尖戳得有点重,纸面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