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老臣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些苍凉,他们是说完这番话之后,才拜倒在了地上。
当他们跪下的时候,前面那些“年轻人”都有一些汗颜。
不管是张安世还是丙吉,又或者韦玄成和禹无忧,甚至是天子自己,在处置此事的时候,都有意识无意识地想绕开霍光。
人人心中都有一种侥幸,天子动不了大将军,但是那霍禹开刀是可以的。
可龚遂和王式的这几句话话,赤裸裸地撕扯开了他们的幻想。
如果真的有一天,天子要让霍光告老交权,霍光恐怕还能交出来。
但是天子如果要派人将霍禹抓到诏狱里去,恐怕霍光不惜鱼死网破。
刘贺想起了自己那个神经质的丈母霍显,不要说是霍光了,就是霍显起疯来,自己都要担忧一番。
看着跪倒在面前的这些朝臣,刘贺知道“霍禹通匈奴”一事,只是让自己有了“大义”。
至于说将他们绳之以法,还需要进一步的谋划——不管是阴谋还是阳谋,都是谋。
这是一个精细的事情,幸好今日不是刘贺独自一人面对。
“诸位爱卿的意思,朕已经明白了,诸卿平身,今日冒险诏你们来此,就是要商议这件军国大事的,今夜很长,我等要从长计议。”
“诺!”
待众臣坐下之后,刘贺先问龚遂道:“龚卿,你与王卿刚才所言,与其他诸卿不同,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陛下,除了军司马王献的这份亲笔信之外,可还有其他的证据可以证明霍禹通匈奴?”龚遂问道。
“暂时还没有。”刘贺回道。
军国大事,与朝政中那些细枝末节大有不同。
不管是大朝议还是小朝议,但凡提到了“军国大事”,天子都会主动地让到一边去,将那最耀眼的位置让给大将军。
这次,天子深夜诏他们来温室殿,一开口却主动提及了“军国大事”。
众人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天子想要说什么。
他们一个个都默不作声,用坚毅的目光,回应着天子的话。
“之前,仲父力排众议,举兵征讨匈奴,虽然朕觉得应该暂缓出兵,但兵锋所指,就不可再有任何的顾忌。”
“既然出兵,更应三军用命,上下一心。”
“然而,朕刚刚得知,大军之中,居然有人里通匈奴,妄图行不轨之事。”
刘贺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原本所有坐得笔直的朝臣,顿时都有一些吃惊。
里通匈奴,这可是死罪,何人敢为?
虽然心中有无尽的疑惑,但是他们联想到天子今夜的小心谨慎,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
“几日之前,在大将军府中担任军司马一职的王献被灭门,此事众卿想必已经知道了。”
“朕听说,在大将军的催促之下,京兆尹已经草草结案,称凶手乃是长安城里的游侠。”
“但是……”
刘贺长久地停顿了一下,视线在众人的脸上扫过,最后才说道:“但是朕今日收到了王献留下的一封密信,其中说得清楚,有人北通匈奴,意图不轨!”
字字句句如同晴天霹雳,就连这温室殿中的灯影瞬间都显得散乱了起来。
军司马王献之死,本就蹊跷,天子如此一说,许多事情就都合得上了。
张安世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天子将那密信拿出来。
刘贺从案下拿出了那个传信筒,从里面倒出了那封写在素帛上的密信。
这小半天,刘贺将上面的内容背了下来,但是他仍然展开了那密信,一字一停顿地念了起来。
“罪臣大将军府军司马王献,上奏天子,霍氏一门,里通匈奴,私贩军械,兼有勾连,欲行不轨,见信之日,罪臣已死,拜请天子查明!”
天子念完之后,在场的朝臣终于控制不住了,纷纷议论了起来。
张安世、刘德、丙吉是九卿,比其余人的品秩要足足高上一截,脸上的震惊和愤怒交替出现,表情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
年龄最轻的禹无忧,已经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想要走到天子身边一探究竟。
如果这密信中说的是真的,那大汉的天,就塌了半边了!
殿外的秋风越吹越猛,殿内的炭火越烧越旺。
不知道为何,寒意似乎侵袭到了众人的骨髓当中,人人都像被冻僵了似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戴宗,将此密信传下去,给各位朝臣辨认!”
“诺。”
戴宗早已经从别处寻来了王献的字迹,此刻再从天子的手中接过密信,一并放到了张安世面前的案上。
张安世如临大敌,不知道该不该看。
看,是对天子的不敬;不看,似乎又有些不玩忽职守。
“张卿,你是光禄勋,掌管长安全部的南军,朕的身家性命都在你的手上握着,此事关系重大,不可有丝毫遗漏,朕准许你查验,不需要在意其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