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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马殷乱世泥腿南国帝王（第1页）

晚唐，天复年间。

中原大地早已被战火撕得支离破碎。曾经万国来朝的大唐国都长安，宫阙残破，荆棘丛生，皇帝如同辗转的囚徒，在各路军阀的刀锋之间苟延残喘。藩镇割据，战火连绵，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千里沃土，常是人烟断绝、白骨露野。

天下大乱，豪杰并起。有人出身世家，手握重兵，妄图问鼎中原；有人饱读诗书，择主而事，想在乱世博取功名。而在这一众风云人物之中，马殷的起点低到几乎不能再低。他没有显赫家世，没有自幼习得的兵法韬略，最初只是许州地界一名普通木工，靠着一手刨凿斧锯的手艺养家糊口。若不是乱世掀翻了所有人安稳的日子，马殷大概率一辈子都只会和木料打交道，默默无闻终老乡野，不会在史书里留下半分笔墨。

马殷，字霸图，生于唐宣宗大中六年，许州鄢陵人。后世很多人读五代史，很容易把他和那些年少便胸怀大志、少年成名的枭雄混为一谈。但马殷不一样，青年时代的他，平凡得如同路边野草。早年家境贫寒，为了活下去，习得木工手艺。在太平年月，木工是一门安稳营生，盖房、打家具，凭力气吃饭。可晚唐末年，战乱一波接着一波，田地荒芜，百姓流离，没人再有闲钱打造木器。饭碗被战火砸碎，马殷被迫走上另一条路——从军。

乱世当兵，是赌命。上了战场，刀剑无眼，每一次冲锋，都有可能当场殒命。无数青壮年被裹挟进军队，大多只是炮灰，悄无声息死在沙场。马殷最初投奔的是秦宗权的部队。秦宗权是蔡州军阀，此人残暴至极，麾下军队行军从不携带粮草，军队所过之处屠戮百姓，以人肉充当军粮，是晚唐有名的食人军阀。

秦宗权麾下有一员大将，名叫孙儒，马殷就在孙儒的帐下效力。一同在孙儒军中的，还有刘建锋、张佶二人。这三个人，便是日后湖南基业最初的班底。孙儒的部队凶悍好战，四处征伐，马殷在连年厮杀之中，慢慢褪去木工的质朴，在刀光剑影里学会行军、布阵、判断战局。他算不上天资绝顶，但是有一个旁人很难具备的长处：沉稳，能扛事。

孙儒性格暴虐，生性多疑，喜怒无常。麾下将士稍有不合心意，便会遭到诛杀。在这样的主帅手下做事，人人自危。很多骁勇善战的猛将，要么因为顶撞孙儒被杀，要么不堪忍受，偷偷出逃。马殷身处其中，不逞口舌之快，不争先出头，默默积累战功。

孙儒一心想要吞并江南，与杨行密争夺江淮之地。两军连年苦战，孙儒虽然兵力强盛，但是暴虐的统治让他失去民心。杨行密坚守城池，伺机反击，最终在广明元年大败孙儒，孙儒兵败身死。

主帅战死，大军溃散。剩下的残部一共七千多人，群龙无首。众人商议推举首领，最终选定刘建锋作为主帅，马殷担任先锋，张佶为谋主。这支残兵，没有后方补给，没有根据地，几万大军覆灭之后，七千人马如同无根浮萍，只能一路向南，寻找安身之处。

这支队伍一路转战，沿途收拢溃兵，等到抵达江西的时候，队伍已经扩充到十余万人。众人的目标很明确：湖南。彼时湖南地区分为七州，各方势力割据，州牧守将各自为政，力量分散，没有统一的强大势力，是乱世之中一块可以争夺的沃土。

乾宁元年，刘建锋、马殷率军攻入湖南，直取潭州。潭州刺史邓处讷仓促应战，兵败被杀。大军顺利拿下潭州，刘建锋便以潭州作为治所，自封武安军节度使，马殷因为战功卓着，被任命为马步军都指挥使，手握这支军队的主力兵权。

占据潭州之后，刘建锋成了湖南名义上的主人。但是打下地盘容易，守住很难。更致命的是，刘建锋一朝得志，迅速腐化。他原本是行伍出身，历经生死，可坐稳潭州之后，开始沉迷酒色，荒废军政事务。

刘建锋看上了部下陈赡的妻子，强行霸占。陈赡心中积满怨恨，怒火中烧，伺机刺杀刘建锋。一日，陈赡暗藏兵器闯入节度使府邸，当场刺杀刘建锋。主帅骤然被杀，潭州城内瞬间大乱。群龙无首，军心动荡，城内人心惶惶，随时可能爆发兵变，周边各州势力也虎视眈眈，准备趁乱夺取潭州。

变故突生，众人紧急商议新的主帅人选。原本大家看好张佶，张佶上马准备接受推举，不料马匹受惊，他从马背上摔落，摔伤大腿。张佶自知身受重伤，难以领军，便对众人说：“马殷英勇有谋，为人宽厚，我比不上他，可推举为主帅。”

就这样，众将共同拥立马殷为武安军留后。消息上报唐廷，朝廷无力干预湖南局势，只能顺水推舟，正式册封马殷为武安军节度使。昔日的木工，在一连串的意外与厮杀之后，拿到了湖南这片土地的掌控权。

很多乱世军阀，一旦手握地盘，第一件事就是大肆扩张，四面开战，急于吞并周边所有势力。马殷却没有急于求成。此时湖南七州，潭州虽在手中，衡州、永州、道州、郴州、连州等州，依旧被不同势力占据。马殷上任之后，先稳定潭州内部，安抚百姓，整顿军纪，再谋划逐步平定湖南全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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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麾下有一员核心谋士，名叫高郁。高郁足智多谋，是马殷最重要的智囊。高郁给马殷定下了一套清晰的战略：对内休养生息，发展商贸；对外，尊奉中原王朝，向中原称臣纳贡，以此获得名分，避免中原大军南下进攻湖南，同时集中力量，先平定湖南境内各个割据势力，稳住基本盘。

这套战略，成为马殷立国的根基。在五代十国，中原王朝更迭极快，后梁、后唐轮番登场。不管中原是谁坐天下，马殷始终主动上表称臣，进贡财物。中原朝廷投桃报李，册封他官职，承认他对湖南的统治。有了中原王朝授予的节度使名分，周边势力想要进攻楚国，就需要掂量一下，等于给自己找了一层保护伞。

战略定好，马殷开始统一湖南。他派遣大将李琼领兵出征，先后攻克衡州、永州。随后大军南下，拿下道州、郴州、连州。短短数年时间，马殷扫平湖南境内大小割据势力，完整掌控湖南七州之地。

平定湖南之后，马殷的目光投向岭南。岭南地区此时由刘隐、刘?兄弟掌控，也就是后来的南汉政权。马殷出兵攻打岭南，接连拿下桂州、宜州、严州、柳州等数州，把势力范围拓展到广西东北部。几番交战之后，双方互相忌惮，谁也无法彻底吞并对方，最终划定边界，停战修好。至此，马殷的地盘基本定型，拥有湖南全境以及广西东北部，立国根基彻底稳固。

地盘打下来了，怎么治理，才是长久难题。唐末战乱多年，湖南饱受兵灾，人口流失，田地荒芜，经济凋敝。如果继续沿用乱世军阀的治理方式，横征暴敛，用严苛赋税压榨百姓，不出数年，民怨沸腾，根基很快就会崩塌。马殷听从高郁的建议，出台一系列安民兴业的政策。

首先，减轻百姓赋税，鼓励流民返乡开垦荒地。只要愿意回乡耕种，给予一定免税期。大量流离失所的百姓重新回到土地上，粮食产量慢慢恢复。民以食为天，粮食充足，社会才能安定。

其次，大力发展商贸。湖南地处南方，盛产茶叶。高郁提议，在境内鼓励百姓种植茶树，官府统一收购茶叶，组织商人把茶叶运往中原各地贩卖。茶叶贸易带来巨额财富，成为楚国最重要的财政收入来源。中原战乱不断，北方缺少茶叶，湖南的茶叶在北方销路极好。

除此之外，马殷还下令铸造铅铁钱。楚国境内通行铁钱，外地商人来到湖南做生意，卖出货物之后，拿到的都是铁钱，铁钱出了楚国国境就无法使用。商人想要带走财富，只能在楚国境内大量采购本地物产，再运回外地售卖。这一招，巧妙留住了境内的财富，极大刺激商品流通，湖南的商贸越发繁荣。

楚国还大力发展桑蚕纺织，鼓励百姓养蚕织布，丝绸布匹同样远销各地。短短十几年，曾经饱受战火摧残的湖南，市井恢复热闹，商旅往来不绝，国库日渐充盈。在战火纷飞的五代十国，楚国成了南方少有的安定富足之地。

但繁荣之下，隐患也慢慢滋生。高郁为楚国强盛立下汗马功劳，手握实权，改革举措触动不少旧将勋贵的利益。很多将领对高郁心怀嫉妒，不断在马殷耳边进谗言，诋毁高郁。更有甚者，散布谣言说高郁图谋不轨。

马殷此时年纪渐长，心思不像早年那般果决。加上儿子马希声也听信谗言，不断劝说父亲除掉高郁。马殷最终没能护住这位头号谋士，高郁被杀。高郁一死，楚国赖以富强的政策慢慢废弛，朝堂内部矛盾开始加剧，为日后楚国的内乱埋下致命的祸根。只是此时马殷尚在，还能压制住各方矛盾，没有立刻爆发大乱。

后梁灭亡，后唐建立。马殷依旧延续旧例，向李存勖称臣纳贡。后唐庄宗李存勖册封马殷为楚国王。天成二年，马殷正式建立楚国，定都潭州，也就是后世的长沙。仿照天子礼制，修建宫殿，设置百官，但是制度上略有简化，依旧向中原后唐王朝称藩，不去称帝，保持臣属关系。

马殷称王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半生戎马，从木工到一方国王，这是五代十国一段极其传奇的人生。他没有横扫天下的雄心，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夺取中原，统一天下。他所求的，就是守住湖南这片国土，保境安民，让楚国在乱世之中活下去。

很多人读五代史，会觉得马殷进取心不足。对比朱温、李存勖这些一心争夺天下的枭雄，马殷确实偏保守。但换个角度看，这恰恰是马殷的生存智慧。湖南地处南方腹地，四面都是势力。北边是中原王朝，东边有吴国、南唐，南边是南汉，西边有前蜀。楚国四面环敌，属于四战之地。如果贸然称帝，大举北伐，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引来多方围攻。

称臣中原，不主动挑起大规模战争，对内发展经济，保境安民，就是最适合楚国的生存路线。马殷清楚自身实力，不贪慕虚名，不盲目扩张。

不过马殷在继承人这件大事上，留下巨大漏洞。马殷儿子众多，有数十位。他没有早早确立稳固的继承制度。他定下了一个兄终弟及的继承规则：王位由长子继承，长子去世之后，传给弟弟。这个制度，在只有两三个儿子的时候尚且可行，可马殷子嗣庞大，一旦初代年长的儿子相继离世，弟弟们都会觉得自己有资格继承王位，必然引发骨肉相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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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马殷一生最大的失误。他能治理好一个国家，安抚百姓，发展经济，却没能妥善解决王权传承的问题。

长兴元年，马殷病重。他下令，让儿子马希声代管楚国军政。长兴元年十一月，马殷离世，终年七十九岁。朝廷追赠他为武穆王，后世一般称其为楚武穆王。

马殷去世之后，楚国的好日子迅速走到尽头。马希声继位，他猜忌残暴，没有父亲的胸襟与治国能力。马希声在位短短两年就去世，按照兄终弟及的约定，马希范继位。马希范初期尚能维持局面，后期奢靡无度，大兴土木，挥霍国库，加重赋税，百姓负担加重。

马希范死后，兄终弟及的规则彻底失控。马希广继位，他的兄长马希萼心中不服，起兵叛乱。兄弟二人刀兵相向，楚国陷入惨烈内战。马希萼攻破潭州，杀死马希广。战乱之中，潭州城遭到大肆劫掠焚烧，城池残破。

内乱没有就此停止，马希萼上位之后，同样无法稳住局面，很快又被弟弟马希崇推翻。短短数年，楚国连续数次政变，骨肉相残，国力被内战消耗殆尽。南唐看准楚国内乱的机会，派遣大军南下，一举攻破潭州，楚国灭亡。从马殷正式建国，到南唐灭楚，楚国仅仅存续二十三年。

强盛一时的马楚政权，短短二十余年便灰飞烟灭，根源就在于马殷留下的兄终弟及继承制度。马殷在世的时候，凭借个人威望，能够压住一众儿子与大臣。可一旦他离世，没有强有力的君主制衡，众多皇子人人都有继位的法理依据，内战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