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小时之后,凌晨一点,手术室的门推开,沈知意走出来。深蓝色无菌衣全部汗湿了,额头前全是汗。
手术帽摘了,头发乱成一团,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打湿了,脸被口罩勒出一圈深深的红印,口罩摘下去以后那道红印还留在脸上,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
「术中反复发作室速,电复律三次。右心室收缩功能比术前评估的还要差,目前心排指数只有一点八,靠大剂量多巴胺和多巴酚丁胺维持。」
莫离「原因有两个。第一是病程的自然进展,ARVC这个病本身就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加重。第二是发作前的情绪波动——她哭得太厉害了,交感神经剧烈兴奋,直接诱发了恶性心律失常。」
齐之衡「呼吸机撤不下来,需要进ICU。目前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儿童心脏移植没有急诊供体,先稳住,等她过了危险期再评估。」
沈知意「一会直转入icu。」
蒋西行动了。他几步走到沈知意面前,伸出双手,攥住了她的双臂。不是抓胳膊,是整个人朝她扑过去,像溺水的人在水里摸到了最后一块浮木。
他的手指收得很紧,紧到沈知意的身体往他的方向倾了一下。他的手在抖,从手指传到手腕再传到肩膀,整个人像架在震动台上。
「是我。」他的声音是劈的,像有人拿刀从中间把他的嗓子竖着划开了一道口子,
「我不该去买水,宁宁说她渴了,她拽着我衣角说的,爸爸我渴了。我为什么不等你打完电话?我为什么要去?一瓶水什么时候不能买?我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她那么小——」
他的声音断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动物受伤时的声响,很短促,马上被他咬住了。他没有哭,但眼睛里的光全碎了。
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又挤出声音:「她要是有事,我怎么跟她妈交代,我怎么跟爷爷交代,我——」
沈知意她的手臂被他攥得很疼,她没有挣扎,没有后退。她低着头,看着蒋西行攥着她袖子的手。手指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她衣服的布料里。
「西行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宁宁扑过来的时候情绪是突然失控的,可能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去查一下监控,看一下,是什么吓到了宁宁」
蒋西行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蒋亦安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看着蒋西行抓着沈知意的手,看着大哥的额头几乎抵在沈知意的肩上。
平车从手术室推出来。橡胶轮碾过地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宁宁躺在上面,嘴里插着气管插管,胶布固定在脸颊两边,呼吸机管子从接口处连出来,一下一下地往她肺里送气。
蒋母看着这么小的人受这么大的罪,心都要碎了。蒋父和蒋晚晚扶着蒋母。
平车从蒋亦安面前推过去的时候,他的人像丢了魂一样。蒋家人跟着莫离和平车去了icu。
齐之衡:「知意,你怎么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换了衣服。按了电梯,地下车库。
沈知意走到车边,弯腰拉车门,胃比手术的时候更痛了,工作压力大,工作时间长,不能按时吃饭,熬夜……都是对身体的伤害。
沈知意整个人额头抵在车门框上,手按着胃。
背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蒋亦安的手握住她的手臂。「知意,你怎么了?。」
她没擡头。「没事。」
「你脸白得像纸。」
「说了没事。」
他没松手。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穿过去,把她从弯腰的姿势带起来。她的后背撞到他胸口,没有挣扎。
他低头看她——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细汗。
「多久没吃东西了?」
「不记得了。」
他不再问了。弯腰,一只手穿到她膝弯下,把她整个人横抱起来。
她皱了下眉。「啊,蒋亦安,你干嘛。」
他把她放进副驾驶座,动作很轻。关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