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秣陵。将军府。
春天了,府里却冷得很。驻外的将领、各州太守都回了驻地,只有几个核心谋士留在秣陵。
许褚坐在主位。
案上摆着七封密报,按日期排好,都是关中的最新消息。
影卫的笔迹很小,帛书上写得密密麻麻。
堂下坐着五个人。
程昱居左首,左长史。田丰次之,军师祭酒。蒯越居右首,扬州别驾。戏志才在蒯越身侧,军师祭酒。徐庶坐最末,从事中郎。
影卫头领邓展站在堂中。甲胄上还带着关中的尘土,连夜赶回来的,气还没喘匀。
“主公,长安来了两封私信,一封李傕写的,一封郭汜写的。”
许褚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念。”
邓展先展开李傕的信。字写得很丑,一看就是武将的手笔。
邓展看了片刻,才念出来:
“傕白,仲康别来无恙。当年你我并肩作战,共讨西羌,往事历历在目,不胜感慨。灞水河畔,你我一别,已近五年。当年你放我一命,傕未曾一日忘之。长安有事,稚然日夜思之。而今郭阿多恩将仇报,我与他已兵戈相向。仲康若有意西向,稚然愿为内应。长安虽残破,然天子在焉。仲康若来,傕愿以关中相托,只求仲康保傕一命。傕白。”
念完,邓展又展开郭汜的帛书。
邓展看了一眼。然后他停住了。
堂中五个人看着他。
邓展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念。”许褚说。
邓展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仲康将军:长安之事,将军已知。李傕反覆,与我兵戈相向。我与彼同出西凉,而今彼欲取我性命。将军在江东,我在长安。相隔数千里,然汜未尝忘将军。当年陈仓军营,将军阵斩华雄,汜在阵中,亲眼所见。今李傕求将军,是其势穷。汜求将军,是汜认将军。将军若来关中,汜愿听将军调遣。天子归将军,关中归将军。李傕之首,汜当为将军取之。将军来长安,汜愿为将军守门。将军不来长安,汜愿为将军马首是瞻,战至李傕死而已。”
念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眯着眼,把帛书凑近。
“将军……在江东,我在长安。相隔……数千里……”
终于念完了。
邓展把帛书放下,长出了一口气。
堂中安静了一瞬。
“郭汜的字,比李傕还丑。”邓展说,“李傕的字丑,但能认。郭汜的字,认都认不出来。”
堂里松了点。许褚靠在坐榻上,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两个凉州武夫,打了半辈子仗,能写信就不错了,别挑了。”他说。
周仓在后面没忍住,笑了一声,赶紧低头站好。
许褚看着两封信,说:“当年陈仓伐羌,我跟李傕、郭汜并肩作战。”
他停了一下,眼里闪过一道光。“后来我擒了李傕,又放了他。因为当时皇甫公和蔡师在长安。李傕在,能照看一二。”
众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现在两人打起来了,长安要崩。”蒯越说,“李傕可能是真撑不住了。郭汜扣了公卿,他抢了天子。两人都没退路了,就想让主公入局。”
戏志才摇头,说:“李傕是董卓的旧部,天下都当他是国贼。主公若救他,便是与国贼为伍,江东的名声就坏了。”
许褚点头:“怎么看待郭汜的信?”
徐庶说:“郭汜这封信,请和是假,心虚是真。他看李傕求主公,怕落后,慌了,才赶紧派人来。全是自保,没一句真的。”
程昱顺势补言:“通篇文字,皆是漂亮场面话。他言愿为主公马首是瞻,实则只为借主公之势,除却李傕这个死敌。乱平之后,此人必生异心,绝无长久臣服之理。”
只有田丰坐着没说话,在想。
过了一会儿,他说:“郭汜扣了满朝公卿,是挟持朝廷的乱臣。乱臣求主公主持公道,可笑。这人反复无常,他自己就是最大的不公道。。”
许褚站起来,看着众人:“李傕能给我关中,给我天子,郭汜能给我公卿。看着都是好处,其实全是空话。”
“关中打烂了,就是一块烂肉,吃不下,扔了可惜。他们自己都朝不保夕。他们拿什么给我?”
他说得很平静:“给李傕、郭汜各回一句话。都留着余地,都不承诺出兵,也都不把话说绝。让李傕觉得我记着他的交情,让郭汜有盼头。两人互相牵制,待在关中,替我稳住长安。”
田丰点头:“主公这招,是顶级的缓兵之计。”
许褚没有再看李傕和郭汜的信。他把两封信收进匣子,盖上盖子。
手指在匣面上摩挲,低声念了一句:“李稚然。”